……是安提瑟的声音。
塔丝立刻屏住呼吸。
“我看见你了, 塔丝·迦。”安提先生一步步走近,“没想到,你会与刺杀目标合作到这种程度。”
塔丝默不作声, 直到安提先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缓缓停住脚步。黑暗之中, 那双红棕色眸子熟悉又陌生。
“我也没想到, 你居然还会在意这些。”
塔丝缩进盒子边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已经知道了, 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安提瑟——前几天,你为什么帮我哄骗卡恩斯?你完全可以拒绝。”
他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忐忑, 安提瑟的魔基还在,也许……也许他的心还沉睡在某处, 就像萨拉尔一样。
安提先生看了眼敞开的信件箱,他垂下视线,脸上仍带着那可憎的微笑。
“因为安提瑟·克罗西恩会帮助你。”安提先生平和地说道。
他顺势俯下身, 抬高提灯, 朦胧的灯光照亮了塔丝的脸。
“同样的, 安提瑟·克罗西恩心思细腻, 他知道你常用的隐蔽手段。所以听说弥斯先生突然要寄信, 他会过来确认状况。”
“安提瑟·克罗西恩曾经很敬重你, 也不喜欢乱嚼舌根。所以,他不会告知任何人你来这里偷看的事。”
“少来这套。真正的安提瑟·克罗西恩,会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塔丝声音冰冷, “或者干脆点,攻击我,别用这张脸惺惺作态——上次攻击卡恩斯的时候, 你不是下手挺痛快吗?”
“那是神的力量,并非我的手段。”
安提先生说,“神不喜欢暴力,粗暴的行为往往会制造瑕疵。事实证明,那次攻击确实称不上‘完美’,我们仍在进行补救。”
“塔丝阁下,龙妖精体质特殊,很快你就会自愿成为完美者。到了那时,我们能够重新成为朋友。”
意思是他这一次的探查毫无价值,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连被针对的价值都没有。
塔丝·迦怒极反笑:“你会后悔的。”
“悔恨与痛苦,都是通往完美的阶梯。”安提先生不为所动。
最终,他捏起塔丝的翅膀,把这只奄奄一息的龙妖精扔出信件代收室,就像扔掉一团毫无用处的废纸。
塔丝爬过石头地板,用冰冷的大理石为自己镇痛。
这世上没有毫无价值的情报。就算“瑕疵”安提瑟已经不在人世,就算一切已成定局,他也要把信息带出去。
……毕竟那是他的朋友安提瑟,最后留下的讯息。
……
弥斯睡不着。
没了熟悉的肉垫子还好说。变成人以来,他也不是每晚都按着萨拉尔睡。可是房间里没了萨拉尔的气息,他着实不习惯。
“萨拉尔”被他赶到了沙发榻上。那沙发榻不如双人床大,但也比巨锤酒馆的单人床舒适得多,“萨拉尔”没有反对,径直搬去睡了。
弥斯觉得很没意思——要是真正的萨拉尔在,少不了与他唇枪舌剑地来一仗。
他在床铺上翻来翻去,餐叉也忧郁地盘成团。小蛇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信子蔫嗒嗒地一吐一吐,一看就没有睡意。
算了,弥斯坐起身,不满地蹦下床。他摸到沙发榻边,俯视沉睡的“萨拉尔”。
白纱般的月光笼罩着一切,最锋利的刀刃也显得柔和。正如萨拉尔蛇所说,血珀眼睛闭上时,那股异质感确实要弱一些。
可是弥斯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将瞳孔弥散开,狠狠瞪着那双眼皮下方的血珀。
和神国边界一样,这对血珀也是某个巨大魔法的小小一角,弥斯无法找到破除它的办法。可他没有放弃,依旧执着地盯着看,仿佛透过这具肉身,他仍能找到那颗心。
弥斯不喜欢眼下这种无力感。
他能湮灭不顺眼的事物,却无法拼好一个不完整的萨拉尔;他能看到魔法的“终点”,可前提是魔法不能太过巨大,施法者也不能比他强太多。
力量过度集中在眼部,弥斯眼眶一阵酸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了出来。弥斯手背蹭过,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是血。
见鬼,如果再这样毫无规划地使用蛮力,他只会伤到自己的双眼。
弥斯拎起“萨拉尔”的被单一角,使劲擦干净脸颊。得想个办法,他不能一碰见巨型魔法就抓瞎……他必须掌握全局……
他将漆黑魔力化作细丝,又学习着“完美造物”的手法,将其织成罗网。弥斯闭上双眼,任它们顺着魔力流向延展,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魔力流转。
他看不见全局,就让它们替他测算。
第一次尝试,魔神大人手忙脚乱。一心多用下,魔力细丝跟不上复杂又紊乱的魔法湍流。他的魔力仿佛被水流冲散的乱线,黑网被扯得塌了又塌。
忙活了几个小时,弥斯终于缝缝补补搭出来个简陋版本。黑网顺着看不见的魔力湍流飘浮半空,个头有点小,也不够均匀,只能勉强维持形态。
不过,哪怕是笨拙的、粗糙的测算,也能让他触碰到更多……咦?
一道魔力没头没脑地扰乱了魔力流向,给他的黑网带来一串扰动。那东西离房间极近,弥斯立刻站起身,朝门外冲去。
走廊的拐角处,他发现了遍体鳞伤的塔丝·迦。
“搞什么,原来不是萨拉尔。”
弥斯捧起半昏迷的龙妖精,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那家伙想办法逃出来了。
回房间后,弥斯又把自己反锁进浴室。他把塔丝·迦丢进一个镶有大块祖母绿的吊坠,接着迫不及待地接通了通讯螺片。
“怎么啦?”萨拉尔蛇昏昏欲睡的声音传来。
“还能怎么,当然是有正事。”弥斯严肃地说道,“我整夜思考大事,你倒睡得安稳。”
“我这不是相信你嘛。”萨拉尔嘶嘶地回应,“我猜猜,塔丝提前回来了?”
“没错。”弥斯晃晃吊坠,“来,计划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龙妖精刚钻进去温养了几分钟,就迫不及待地钻出宝石,将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
“V.O.R多半回信了,那家伙不需要通过正规渠道回信,没有记录也正常。”
萨拉尔蛇当机立断,“安提瑟的求助时间很集中,并且没有向你求助,结合你的擅长领域……我猜他想救人,那个人时间不多了。”
塔丝皱起眉:“救人?也可能是他自己生了病,不想让我知道。”
“他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充满希望,接下来就直接转成了求助信。如果是他需要治疗,他应该求助医生,而不是上来就寻找学者。”
萨拉尔说,“而且在你看来,安提瑟是怕死到不择手段的类型吗?”
塔丝沉默了几秒:“不。”
“他正值壮年、身体健康,不缺头脑和执行力,也没有钱权之类的执念。能被V.O.R诱导,‘救人’的可能性最大。”萨拉尔说。
“但是他被做成了活标本,身上也没有畸果,不然我早就发现了。”
弥斯打断道,“纠结他的事情没什么意义,没准V.O.R把畸果给了他想救的那个家伙。”
可是和安提先生有来往的人,他们只遇见过艾弗,艾弗身上也没有畸果的味道。
弥斯牙痛似的抽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他总不能挨个抓人去嗅吧。
怪不得安提先生把龙妖精放了回来,哪怕他们知道“瑕疵”是谁,这条线索都已经没了用处。
萨拉尔蛇也陷入了沉默。哪怕隔着螺片魔器,弥斯也能听见他思考的细小声音。可惜蛇脑子不够用,萨拉尔到最后也没再出声。
果然,还是先把萨拉尔的心抢回来比较好,弥斯认真地想。
“好了,你赶紧去睡,明天绝对不能掉链子。”
弥斯命令道,“先把你救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安置完塔丝,弥斯慢悠悠爬回床上。他余光扫了眼沉睡的“萨拉尔”,突然又有了主意。
“喂,龙妖精。”弥斯敲敲吊坠,“我有个新想法,你听好……”
等弥斯叽叽咕咕布置好任务,窗外已经有些发亮了。不知道是通话过了瘾,还是编织黑网太累,弥斯很快沉入梦乡。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落地窗外盖着无瑕的蓝色。
“萨拉尔”照常把早餐叫到了房间,里面仍有弥斯喜欢的覆盆子奶油松饼。
弥斯把脸一转,不吃。萨拉尔味道不对,连带着他推来的松饼都变了味道。
“如果你想要当初的气氛,我也可以跟你抢一抢。”“萨拉尔”说。
弥斯冷淡地剥着煮鸡蛋:“无聊,我可没那么幼稚。”
“你的头发乱掉了,我帮你编好。”
“萨拉尔”的目光又转向弥斯的青金石蓝发带,弥斯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带绑得七歪八扭。
“不要,我自己可以绑。”虽然绑得丑,但那也是绑上了。弥斯往后靠了靠,确保“萨拉尔”够不到他。
“我说过,我没有被完美造物操控,你大可不必如此防备。”
“萨拉尔”心平气和地表示,“我的敌意和思考,都是你所知道的‘萨拉尔’的一部分。”
“按你的说法,粪便也曾经是蛋糕的一部分,我怎么没见有人早餐吃粪便呢?”
弥斯把蛋黄弄碎,喂给喵喵低叫的猫咪们。
“萨拉尔”卡了几秒,呼出一口气:“如果我的心还在,我想我会笑的。”
“可是你没有,这就是问题所在。”
弥斯哼了声,“顺便一说,你的画也无聊极了。”
话是这么说。早餐过后,弥斯还是乖乖跟着“萨拉尔”来到工作区。
工作区很安静。
完美的天气,完美的气氛,完美的雇员描绘着“完美的爱”。几天下来,人们的作品多多少少都有了雏形。
有人描画亲人、朋友以及宠物;有人勾勒历史、神话甚至传说——弥斯在其中一幅画上发现了圣萨拉尔,当然,是金发蓝眼的最初版本。
最常见的题材是爱情。
青涩的少年恋情、美好的青年眷侣、幸福的家庭,什么性别搭配都有。有位格外大胆的画家,当众描画一对不着寸缕、忙于亲热的爱人。
弥斯的红眸子快速扫过,只觉得千篇一律,和“萨拉尔”那幅人物像同样没趣。相比之下,他都开始怀念那幅《世界的尽头》了。
不过,这无聊的一切很快就会终结。
弥斯余光瞧着墙上的钟表,嗒嗒的秒针声和着他的心跳,时针一点点移向九点。
……来了!
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惊叫,接着是稀里哗啦的器物翻倒声。弥斯把模特椅一推,拔腿就往工作室外面跑。
猫咪们提前去接应了,这回弥斯身前没有猫。雇员们以为他又要发疯,纷纷站起身,准备把弥斯挡回去,然而——
“喵呜——”
爪子小姐率领着上百只猫咪,大叫着冲了进来,尖锐的爪子直接撕破了一块画布。
画布的主人发出一声惨叫,仿佛那一爪子撕开的是他的皮肉。他风风火火跑到自己的画前,嘴唇哆嗦,面如死灰。
“这是、这是我最完美的稿子。”那人着了魔似的重复,“我这辈子再也画不出来怎么办……我最好的作品……”
猫咪们哪管这么多——工作区的大门仿佛变成泄洪口,毛茸茸的洪水喷涌而出。雇员们没心情阻拦弥斯,他们尖叫着扑向自己的作品。
可惜他们能挡住画布,也挡不住被抓破的衣衫,被抓乱的头发。无数猫爪踩过颜料,毫无慈悲地践踏过一切。
爪子小姐跳上弥斯的肩膀,肉桂跑到弥斯脚边:“喵喵——咪呜咪呜!”
“目前没有减员,十几只猫儿被魔法困住了。”
螺片里传来卡伦神父的翻译,“果然,有别人看着,红琥珀雇员顾及形象,不敢下杀手——毕竟猫不是狗,几乎不可能致人死亡。”
“看来完美造物的神国还不够完美。”
弥斯跃过混乱的人群,灵巧地跳上一个矮柜,又冲“萨拉尔”做了个鬼脸。
“……你瞧,他们没做‘几百只猫同时冲进来怎么办’的防卫预案。”
说完,他往“萨拉尔”脸上丢了张黑网,头也不回地跑了。
此时此刻,一楼到四楼一片混乱。猫毛与猫爪横飞,猫咪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它们钻入了所有能钻进去的角落,扯着嗓子大叫。
“咪呜——咪呜——咪咪咪咪!离我最近的声音是这个。”
螺片切到萨拉尔蛇的通讯,萨拉尔用细细的声音模仿猫叫。
爪子小姐:“喵喵喵呜!”
“四楼东南角,靠上的位置。”
螺片又切回卡伦神父的通讯,“往那个地方增派点猫儿,麻烦您了,爪子小姐。”
“咪!”
爪子小姐跑开了,弥斯带着肉桂,朝四楼东南角狂奔,身后还跟着一百来只猫。
雇员们被情绪崩溃拖在原地,弥斯一路畅通无阻。但凡还有人出来拦他,就会有只猫咪跳出去,挠乱那人的衣服和头发。
人们的“完美”泡沫般破碎,魔神大人踏过无边的混沌与哀号,满是爪痕的走廊在他身后飞快后退。
他眼里只有前进的阶梯,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终于,三百只猫成功合流,将四层东南角挤得水泄不通。
此刻正值白天,住宿区本来就人少。状况突然,警卫们全都守着五楼入口,过来抓猫的雇员不多。
弥斯一个猛子扎入毛绒海洋,猫咪们巨大的呼噜声中,他朝天花板伸出手——
餐叉嘴巴大张,射出炮弹似的漆黑魔法。
魔神大人没有留手,攻击洞穿了四五楼之间的石制隔层。碎石纷飞间,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凄厉的魔法警报响彻全楼。
弥斯看也不看,抬手让餐叉弹入孔洞。随即他转向面前的敌人,发丝甩过扎眼的光晕。
他面前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以及慢他半步的“萨拉尔”。
上百只猫咪挤在弥斯脚下,朝对面齐齐哈气。
“都退下,接下来交给我。”弥斯舔舔微干的嘴唇。
爪子小姐咪呜一声。
接着,弥斯朝对面勾勾手指:“我人就在这里,跑不掉。你们该不会要杀害这些被操控的无辜猫咪吧?”
看着快速疏散的猫咪大军,守卫们还真迟疑起来。只有“萨拉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血珀微光闪烁。
对,他就是在拖延时间,他相信“萨拉尔”能猜出这一点。
不过嘛,已经晚了。
弥斯咧开嘴,漆黑罗网朝“萨拉尔”盖去,对面本能地竖起防护罩。然而弥斯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手一扬,接住了天花板落下来的东西——
一条缠着血珀的小蛇。
血珀之中,另一条小蛇隔离出些许空间,正奋力游动。
“萨拉尔”眯起眼睛。
“看,你的心。”
弥斯用胜利者的语气说道,“是时候让他物归原主了。”
说罢,弥斯握紧了那块血珀。湮灭魔力绕上他的手指,他一拳打入自己的小腹。
鲜血迸溅开来,泛出比血珀还要明艳的赤红。那块血珀被弥斯深深埋入血肉,藏在内脏之间。
紧接着,灿金光芒闪过。弥斯腹部的伤口无影无踪,只剩血染的布料。
这一秒,弥斯发型乱糟糟的。他的白衬衫被血染红大半,还多了个丑陋的大洞。可是他挺胸抬头地站立,骄傲地展示着一切,仿佛拥有一整个世界。
“我擅长湮灭,你擅长治疗,你我一向如此。”
弥斯舔舔手上的血。他背对阳光站着,双眼亮得骇人。
“是的。你的计划比我预期的高效,我会记在心里。”
“萨拉尔”的表情动了动,他似乎想要微笑应对,又突然忘记了如何微笑。末了,只有那双血珀眼牢牢黏着弥斯,像是在评估什么。
“不过别忘了,我同样擅长治疗。我完全可以剖开你的肚子,再次将心夺走。”
一番话下来,弥斯脚下没剩几只猫。守卫们回过神,将他死死堵在角落,包围圈越收越紧。
“现在,你打算如何收场呢?”“萨拉尔”站在包围圈最前方。
弥斯有种微妙的感觉——“萨拉尔”没有全力阻挠他,反而在刺激他,像是好奇他会不会就此掀桌,与完美造物翻脸。
奇怪,“萨拉尔”真打算把他关在这吗?还是说,这家伙连完美造物都利用了,只是想测试他的逃脱手段……
不过,无论“萨拉尔”目的是哪个,都注定无法达成。
“谁说我想收场?”弥斯嗤笑,一把从口袋里甩出宝石吊坠。
“去吧,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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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物归原主,但弥斯觉得自己是主人。
萨拉尔的理性and心:“?”
本卷进入结尾阶段啦——!又到了两位愉快的技能升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