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潘提, 节律教会的秩序教堂。
老教皇委顿在庄严气派的教皇椅子上,比起一位气势逼人的上位者,他更像一具腐烂在精美棺椁里的枯骨。
他忘记了自己多久没来过这里, 对于过去,他的记忆并不多。一切回忆都明晃晃的, 亮到看不清轮廓。他知道, 他很重要的事物被夺走了,偏偏他不记得它们是什么。
但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现在, 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死了, 他重新恢复了自由。信徒们热情地簇拥着他,等待着他带领他们穿越阴霾,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老教皇安静地坐着,枯瘦的手勉强抓着权杖。沉甸甸的金属压着他的手指, 时刻想要逃脱。
“大人。”
他的面前,站着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其实他更想要见见佩顿·卡恩斯。奈何卡恩斯家族表示,自从晚星城的灾夜消失, 佩顿·卡恩斯就与家族失去了联系。于是老人退而求其次, 选择了这位女士。
“你曾经接触过他, 对吗, 孩子?”老人有气无力地问。“那个金发的年轻人, 萨拉尔·兰格希亚。”
说出“兰格希亚”这个名字的时候,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就像它们划伤了他的喉咙。
“是的。”玛格恭谨地回应道。
她现在混乱得要命。世人的全力抗争下,晚星城的灾夜结束, 可是长达四周的阴云密布,怎么看都不正常。她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一切远远称不上结束。
另一方面, 和神明相关的所有人——萨拉尔、弥斯、肯德里克,甚至佩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在那漆黑的夜色中消失了,再没有现于人前。
留下来的只有“萨拉尔·兰格希亚”的故事与传言。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于是聆夜者的灰色神明降世,力图拯救倾颓的阿特拉。
祂用灾夜标记魔神所在之处,涤荡人世的罪孽,好让象征罪孽与末日的魔神再度安眠。所以向天空祈祷吧。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世人维持了可敬的秩序,使得那笼罩人世使得灾难没有进一步蔓延。人世的抵抗绝非毫无意义,这阴云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无论是凡人还是天才,他们只要敞开精神,将活下去的意志托付给魔基。人世的火焰将在空中燃烧。所以向天空抗争吧。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萨拉尔·兰格希亚会永远在魔神的身边守望,敲响末日到来时的第一声警钟。人世还未倾覆,远远不到放弃的时候。
人世长存,英雄便永远不会死去。所以向天空微笑吧。
玛格发现,她的记忆里,萨拉尔·兰格希亚似乎变成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名字。
可是作为联合图书馆的一员,她知道哪里不太对劲,就像覆盆子突然风靡全世界一样不对劲。她见过萨拉尔,是的,她见过“真正的”萨拉尔……
如今教皇召见,居然也是为了萨拉尔·兰格希亚。
“作为卡恩斯家族的出色成员,联合图书馆的知名学者,以及本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我希望你能找到他,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老教皇翕动着干枯的嘴唇。
“找到他,或者他的代言人,然后——”
时间回到现在。
玛格诺莉娅忐忑不安地站在金特里的别院旁,敲响了门扉。
最近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协助卡恩斯家族从外部对抗灾夜神国,别说萨拉尔,她和肯德里克的联系都断了。
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想到一位相当合适的找人人选——“巨象”金特里。
不久前“巨象”利用畸果,强行将自己变成神明,和他们从外部对抗神国。他理论上应当在治疗,却从治疗地点神秘失踪了。
他的学生们调查数日,没能得到任何线索,只能作罢。
玛格则利用了联合图书馆的人脉,追踪了金特里名下的所有房产。扑空几次后,她来到了这座别院。
窗户有灯光,门内有模模糊糊的人声。这里有人,还不止一个。
玛格诺莉娅收起雨伞,刚想敲门,又有些犹豫地收起手。这样直接进去,真的合适吗?
万一,只是万一,金特里的失踪是魔神神眷所为。她这样贸然调查金特里,会不会打草惊蛇?
“女士?”突然,她的背后响起一道童声。
玛格条件反射地转身,法杖已然抬起。看清那孩子的脸后,她忍不住抽了口气。
那孩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那头灰白的发丝像极了弥斯。他的五官则像是她所知道的萨拉尔与弥斯的混合,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弥斯不是魔神的神眷吗?
就算魔神的神眷天赋异禀,男性也可以生子。萨拉尔可是那个萨拉尔,怎么会和弥斯有孩子?
玛格呆立原地,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张脸。
“我叫索涅,女士。”那孩子微笑起来,见鬼的更像那两个家伙了,“想必您是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我……”
“既然您也来了,进来坐坐吧。”
索涅轻巧地越过她,抖了抖沾湿发丝的雨珠。动作比起人,更像某种动物。
他果断伸出手,敲响了门扉。
……
几分钟后,玛格坐在桌子边,盯着面前的茶杯,心如死灰。
原本没看到“肯德里克”的脸,她松了口气。然后她就看到穷极无聊的弥斯在往半空抛杏仁巧克力,用嘴巴接着吃。等一下,为什么那个弥斯会在这里?!
看到金发的萨拉尔在桌边,玛格的气息勉强回归。随即她瞧见萨拉尔一脸幸福地揉了下弥斯的发顶,顺便顺走了一颗杏仁巧克力,那口气又离肺出走了。
她瘫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连逃跑的心情都没有。
再仔细看,佩顿、金特里、塔丝、卡伦……好嘛,所有失踪的家伙都在。
看到萨拉尔和弥斯,索涅先是怔了怔,继而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大步向前,给了萨拉尔一个拥抱。接着他又犹豫片刻,张开双臂去抱弥斯,被弥斯一把按住脸,推了出去。
“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虚弱地问。
“你还是直接说你的来意吧。”
“佩顿”不太佩顿地说道,“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
“好。”玛格飘忽地说道,甚至无暇顾及佩顿的不对劲。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更加幸福。反正她还活着,世界也没毁灭,就先这样吧。
“节律教皇时日无多,希望在这非常时刻,萨拉尔·兰格希亚能接下节律教会。实在不行,他的代言人也可以。”
她对萨拉尔说,语气比起告知更像背诵。
“不是还有个裁决主教活着吗?‘兰格希亚’名义上可没有偏向。”
“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十分不敬地表示。“再说聆夜者那个老东西死了,聆夜者那边一时间翻不出水花,老教皇何必这么着急。”
玛格摇摇头,竭力不去看弥斯的方向:“V.O.R原本希望德威特继承教皇的位子,另一位裁决主教早就被架空啦。眼下状况特殊,他撑不住大局。”
“其实我也不想干了。”索涅嘀咕,抬头看弥斯,“既然你和萨拉尔都在这,说明不会有灾夜了,不是吗?”
“接下来,我没必要用宗教的形式协助人世……你干什么?”
“来,索涅大人。”
赫米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拽着卡伦大步向前。
“如果你不想管理秘苑,但想继续守护人世,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可以聊一聊。”
“去吧。”萨拉尔忍笑道,拍拍索涅的背。
“可是——”
“没事的,相信我。”
玛格警惕起来:“什么叫‘不想继续管理秘苑’?”
肯德里克叹气:“别问。”
“萨拉尔没空掺和这些事情,处理完这些事,他得跟我走。”弥斯吃腻了杏仁巧克力,顺手往萨拉尔嘴里塞了一颗。
“没错。”萨拉尔点头。
“为什么他得跟你走?”
“别问。”
说罢,肯德里克突然眼珠一转,又露出圣徒似的浅笑:“比起萨拉尔,我想我更合适。既然要一切回归正轨,我总得有点影响力。”
高洁虔诚的信徒,卡恩斯家族的天才,萨拉尔名义上的血亲,“佩顿·卡恩斯”简直是不二之选。
最重要的是,节律教皇的位置,确实配得上他的哥哥。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积极,我的‘代言人’。”萨拉尔欣慰。
“说到这个,聆夜者怎么办?”金特里教授皱起眉头,“我们都知道这位的实力,如果他来负责节律教会,聆夜者那边会失衡。”
“我来。”赫米特又抬起手。
弥斯眉头跳了跳:“你不是要和索涅聊一聊吗?”
“索涅的教皇还在,我们最多帮他打理。”赫米特说,“聆夜者信徒温顺、教义松散,适合改造……请把它给我,‘祂’不是捕食者,需要信徒才能活。”
玛格:“这到底……”
聆夜者好歹是三大宗教之一,又不是市场上的芜菁,这么随便真的好吗?
“别问。”
“那就这么定了。”萨拉尔摆摆手。
三大宗教都找到了合适的管理者,信徒们很难骚乱。其余人那边,金特里和塔丝说得上话,社会不至于因此动荡。
接下来,弥斯只要隐匿本体,漫长的阴雨便能随之结束。
“不行。”弥斯突然出声。
霎时间,室内鸦雀无声,所有眼睛都看了过来。
“这不公平。”弥斯拉着脸,“萨拉尔·兰格希亚又不是真正的萨拉尔,它只是个共用身份——但是萨拉尔的故事会被这玩意儿占据,不是吗?”
萨拉尔:“我不在意……”
“闭嘴吧你,作为我的对手,你不能在人世籍籍无名!”
弥斯严肃地揪住肯德里克,“你要管理节律教会也可以,节律的神必须是萨拉尔——这个萨拉尔,我的萨拉尔。”
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啧。”
说完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把肯德里克一丢,反手捉住赫米特。
“你们也是。”他说,“聆夜者的教宗可以永远是你,但名义上,我必须是聆夜者的神。”
萨拉尔不能籍籍无名,但人世也不能忘记他这个对手。
混沌魔神的名号不能拿来用,聆夜者也不错——反正他们喜欢黑夜。
赫米特立刻同意:“名义上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这还差不多,弥斯松开赫米特,满意地唔了声。
……这样一来,他真正的对手,“天幕的萨拉尔”永远不会被遗忘。而且所有人类都会知道,萨拉尔是他注定的对手。
弥斯转过脸,准备摸点别的吃,嘴唇上突然掠过一阵温热的触感。萨拉尔的味道和体温扑面而来,把他裹了个正着。
“谢谢。”
萨拉尔无比郑重地说,他的怀抱比以往都要紧。
“行啦,他们忘了你,我又算什么?”弥斯嘀咕,“等等,我还没说完,唔——”
萨拉尔的吻技实在不赖,还带着杏仁巧克力的味道。餐叉在弥斯无名指上“噫”了声,扭扭身子。
弥斯眯起眼,懒得扑腾。
算了,他们之间的胜负不差这一次,他与这家伙注定纠缠到永远。
玛格瞪着当众亲吻的两位,一阵心惊肉跳:“他们,呃,我是说,这——”
“别问。”
肯德里克语重心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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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玛格,充分发挥学者的求知精神,然而某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肯德里克:看我把我哥送上教皇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