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弥斯在罗曼的记忆中吃惊出声。
看到这里, 他突然发现,罗曼·杰拉德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某种意义上,他有点像萨拉尔。
作为世上首屈一指的探险家, 金特里教授的得意门生。这家伙精神崩溃的同时,居然没有停止思考。
巨大的悲痛中, 罗曼保住了一片金属般冷硬的理性, 思考速度越发惊人。
【他目送所有人走向深渊,他什么都不清楚, 什么都做不到……】
入口莫名塌陷, 魔法压制如影随形,所有同伴接连倒下;这绝非单纯的厄运, 更像主动的干涉。
他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说明能做到这些的存在,实力远超大法师, 比如——
【罗曼的目光胡乱移动,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纸团上。】
——比如一个在绝境中姗姗来迟的未知存在。
【罗曼慢慢收回视线,走向肖恩。他的步子规整又沉重, 像是走向自己的处刑场。】
无论如何, V.O.R的目标是他。
要是他拒绝。为了让他“自愿”配合, 大家可能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他必须先同意……当然, 表面上同意。
“我会一个人离开。”
罗曼“顺从”地伸出手, 将魔力灌入肖恩和菲奥娜体内, “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雪白的驼鹿出现在罗曼的身后,巨大、温和又美丽。
以庞大的魔力流动作为掩护, 罗曼悄悄切割自己的魔基。
自己切割魔基,无异于精神自残。
但身为一名强大的法师,罗曼同样清楚, 魔基作为他的精神器官,能够反过来影响他的精神状态——V.O.R大概率有干涉魔法的能力,他必须保持最大限度的清醒。
钻心的剧痛中,罗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下头颅。
V.O.R的最后一封信到达时,罗曼与他的魔基只有一丝最为基础的关联。
信纸入手的瞬间,有什么顺着信纸钻入他的身体,攀上他的魔基。
它本身含有堪称恐怖的魔力,像一粒怪异的种子。接触罗曼的魔法回路后,它似乎被激活了,开始不讲道理地吸取周遭逸散的力量。
它煽动着他此刻最重的执念,等待着将他的意志铸成法则。
作为代价,他将失去正常的神志——罗曼的精神根本承载不了异常膨胀的神力,注定会在许愿后破碎不堪。
罗曼在这一刻知晓。他的愿望会实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
在这一无所有的荒野,危机四伏的地下。
黑暗的遗迹深处,只会有一位仅存执念的半吊子疯神,以及被祂束缚在神国之中的人类同伴。所有人都会被困于永夜,守着祂所谓的梦想。
……前提是,罗曼没有切割他的魔基。
罗曼·杰拉德早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
绝望之中,天上掉下来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祂用友人的苦痛考验他的真心,许诺他虚无缥缈的希望?
开什么玩笑。
真要谈论希望,那也必须是他亲手燃起的希望。
罗曼在这一刻知晓。他的愿望会实现,以一种V.O.R绝对不会喜欢的方式。
……剧痛还在继续。
罗曼的魔法回路迅速扭曲,他的身体膨胀畸变,一股可怖的魔力随着罗曼的愿望延展开来。
神国降临,魔法压制消失,丰沛的魔力抚慰着每一个人。
它们渗入肖恩和菲奥娜逐渐冰冷的身体,淹没其余奄奄一息的幸存者。它们强行支撑住人们的肉身,维持着同伴们魔法回路的运转。
“请把我……送去城堡中心……主人房间……”
罗曼佯装精神溃散,用“仅存的理智”央求,“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样子……”
V.O.R响应了他的请求,一股力量自黑暗中来,轻松将他推至陷阱包裹的主人房。就像人类伸出一根手指,随意摆弄试验台上的小虫。
罗曼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身躯定型的那一刻,他给出了神国的法则,一道谁也不会起疑心的柔和意志——
“梦想囚徒”的神国之中,所有祂有能力实现的梦想,都可以成真。
……包括祂自己的希冀。
焚骨灯照耀的灰暗废墟。
无数色彩鲜艳、光芒柔和的蘑菇生长而出,它们饱含精纯的神力,等待着实现人们小小的祈愿。
……不够。
破败的主人房间。离祂最近的培养器里,出现一团团软绵绵的白色。
这里会出现无数引路兔子,它们将踏出每一个隐藏的陷阱,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祂偷偷将自己的意志分散其中,小心地“关押”同伴,为他们演绎一场场轻松热闹的童话。
……还不够。
童话需要一个主题,他需要一场开开心心的送别葬礼。
所以兔子们需要准备一场迟迟不会到来的宴会,以此为借口离开神国探索。
傻乎乎的兔子们跑来跑去,面对这个幼稚愚蠢的童话,V.O.R没有起疑。
兔子离神国越远,罗曼越难控制,无数兔子毁灭于地表附近。
但是没关系。
他疯狂挤压着畸果的力量,他只需要“梦想神力”朝外渗透,哪怕只有一点点。
人们会被那些小小的顺利与幸运吸引至此,这个地点会被所有好奇的探险家知晓,甚至引起老师的注意。
……而被兔子引至此地的人,必然会领受祂的神力,确保一切顺利无虞。
——罗曼几乎成功了,弥斯心想。
他真的等来了金特里教授,甚至捎带上了圣萨拉尔和混沌魔神。要不是幸存者们强行留下,牺牲者只会有罗曼一人。
弥斯心情恶劣地收回魔丝。
为了感染外界,罗曼·杰拉德对畸果的压榨堪称恐怖,这次他和萨拉尔只能啃到一层果皮。
“喂,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弥斯不满地质问肖恩等人。这群家伙嚷嚷着罗曼被怪物抓走,把他们耍了个彻底。
罗曼梦想着救出幸存者们,幸存者们却祈愿着他能存活。
他们佯装活力十足,配合兔子们表演童话,给罗曼维持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希望。
“毕竟我们看过V.O.R的信,再结合这里的景象,多少能猜到……小罗曼一直都很单纯,都不知道把兔子换成别的动物。”
肖恩抚摸着温暖的水晶蛋壳,“我们只是想,如果这地方能实现愿望。那么我们许愿他能幸存,多少能帮到他吧?”
“怎么回事?”萨拉尔大步走到弥斯身边。
“教授的‘时间回溯’是欺骗过去,那么罗曼的‘愿望实现’是欺骗现在。他只能让事情看起来更好,无法改变本质。”
弥斯气哼哼地说,“这群家伙把我们引到这里,只为了让我们救下罗曼。”
他的敌人反应一向快。萨拉尔怔愣两秒,便了然地啊了声。
弥斯忍不住瞪了金特里教授一眼。
这个人类肯定也猜到了,怪不得他一路什么都不说。
萨拉尔顺着弥斯的目光看去,金特里教授垂下视线,神色仍然浸着伤感。
刚才趁着神力磅礴,萨拉尔特地观察过,金特里教授没有什么潜藏的力量。毫无疑问,他只是个寻常人类。
萨拉尔沉吟几秒,默默上前两步,试着治愈冰冷的幸存者,以及濒死的神明。然而他的治愈魔法像是泥牛入海,没得到任何回应。
“我们可以拿出魔基。”
菲奥娜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死肉特有的黏湿,“我们都是非常强大的法师,五人份的魔基,魔力应该够……”
“这不是魔力够不够的问题,菲奥娜。”
金特里教授终于开了口,“凡人的魔法无法治疗神明,就像公鸡的血无法输给人类。”
菲奥娜咬住嘴唇,她的脸色居然又白了几分。肖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瞳孔木雕般黯淡下去。
“目前看来,我们只能带走你们五位。”
教授声音发干,“我会全力保存你们的身体,如果加上强力封印,能撑个一两周。你们可以再见见阳光,处理一些……琐事。”
一时间,房间陷入静默,梦想囚徒的火光逐渐平稳,烛泪缓缓落下。
弥斯用鼻子喷了口气。
看来V.O.R对罗曼的“粗心”不是毫无缘由。
那家伙一开始就知道,罗曼无法拒绝,无法得救。虫豸如何挣扎,终归抵不过巨人的一脚。
弥斯越想越不爽,倒不是为这群人类不平——V.O.R从从容容万事顺利,他和萨拉尔费劲巴拉地折腾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到手。
畸果只剩几口渣子,他们总得捞到点什么吧?
“萨拉尔,治疗罗曼。”弥斯说。
“我试过了,没——”
“和我一起治疗罗曼。”
弥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这家伙之前的气势是虚张声势,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强。”
“开什么玩笑,你都能打伤我,治不好他?怎么可能?”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萨拉尔听懂了。
他定定地看着弥斯,眼中带着一丝惊异。
弥斯在试探他,以一个萨拉尔从未想过的角度。凡人的魔法无法治疗神明。如果他真的能够治疗罗曼……
说实话,萨拉尔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三百多年前,他确实是唯一能伤到弥斯的。但其他人的魔法多少有些效果,最强的那几位,起码能蹭破触肢的油皮。
而且他会衰老,会死亡。
就算他曾以凡人之躯接近“神”这个概念,他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神明。
萨拉尔一时没回复,弥斯哈地笑了声。
他凑到萨拉尔耳边,语调带着甜蜜的恶意:“大英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就算他是神,也是个残缺不全的半吊子。这种被强塞畸果的倒霉蛋,能和我相比?”
萨拉尔吐了口气:“怎么合作?我记得你不太擅长治疗。”
弥斯无语地指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比画着桑珀城的通讯魔器形状。
他摆出不屑的模样,圆溜溜的红眼睛却不时往萨拉尔脸上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萨拉尔失笑。
灾夜注定毁灭一切,这句话烙印般烙在他的脑海,以至于他忘记了其他可能。
弥斯可以看到一切魔法的终点。他能残酷地击穿沉沦稚子;也能帮他保住通讯魔器的魔力核心,去除无用之处。
现在,他们只需要再进一步——削掉不必要的累赘,治疗最重要的部分。
“不用担心金特里,我会想办法。”
反应过来后,萨拉尔只说了一句,“合作愉快,大天才。”
“合作不愉快,老笨蛋。”
弥斯哼哼,散开瞳孔。“至于你们,都给我待在原地——我可是在救你们的宝贝队长。”
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两位干脆地抬起手。
漆黑魔力腾空而出,灿金的魔力附着其上。它们光芒般刺入水晶蛋的缝隙,刺入梦想囚徒的身体。
萨拉尔的魔力有点烫,它的包裹和拥抱一样别扭——拥抱明明是他攻击萨拉尔的手段,弥斯不舒服地抖抖肩膀。
灿金色的光辉撑满了水晶蛋,晦暗的主人房仿佛悬了一轮盛夏的烈阳。
金光滋润下,无数裂隙缓缓闭合。神力再度流转,枯干的白发变得光润,虚弱的空壳里长出莹白血肉。
弥斯挑起嘴角。
他的萨拉尔,果然和“神明”这个概念脱不了干系。
这才像话,这才正确,他的对手就该是此世最强的存在。
“畸果怎么处理,有建议吗?”
碰触到畸果,萨拉尔甩甩头上的汗。
畸果就剩那么一点点,残渣藕断丝连,几乎与梦想囚徒融为一体,剥离起来非常麻烦。接下来,他们必须非常小心……
“给他彻底融合进去。”弥斯说,“你能整合他的魔法回路吗,试试看。”
融进去?
萨拉尔惊得差点中断魔法:“我以为你要治疗罗曼。”
“不,我要治疗的是‘梦想囚徒’。”
弥斯说,“畸果都耗成这样了,罗曼自身也有神力,压得住。”
萨拉尔:“……”
“我会给你指出魔法回路的所有关键点。”
弥斯嘟嘟囔囔地说道,“你研究那么久魔法,总该有几个点子吧?”
萨拉尔:“…………”
“没人让你恢复他全部力量,给他的魔法回路改得节能一点,能保命就行。”
说着说着,弥斯的语气里多了些跃跃欲试,一双血眼光芒闪烁。
萨拉尔:“………………”
什么乱七八糟的。
更离谱的是,弥斯对于魔法本质有着本能般的理解,这个思路居然理论上可行。
“来吧。”萨拉尔深深吸了口气。
不远处,金特里教授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切。
魔丝蜿蜒,金光闪烁。它们切削着神明的血肉,制造着令人心惊的裂响。
过程中,漆黑的魔丝不断变化,它们先是熟练地结成面,又试探着聚合,像是在模仿罗曼的魔力造物。
数十次失败后,细丝变成了锋利结实的黑刃。弥斯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萨拉尔唔了一声,金光波动不止,魔力轻轻震颤,敲打出生涩的旋律。
治疗中多了一丝昂扬的幸运气息,萨拉尔满足地朝弥斯挤挤眼。
弥斯眉毛塌下,整张脸皱了起来。
弥斯的引导中,残存的畸果被萨拉尔精准分离,融进了罗曼的心脏。它取代了罗曼的魔基,完美嵌入了修剪后的魔法回路。
一层又一层,两人剥离着白色的肉质,冰晶般的水晶蛋壳,最后是罗曼本身的血肉。
漆黑沾染着灿金,血肉逐层展开,犹如白花绽放。
最后的最后,仅剩的“花蕊”自行蠕动,终于成型。失去蛋壳的缩小版“梦想囚徒”摔上四柱床,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类。
梦想囚徒仍散发出神力的气息,只是没有之前那样磅礴虚浮。他全身白得惊人,长长的白发遮盖身体,样貌和弥斯记忆里的罗曼一模一样。
那双偏粉的红眼微微睁开,其中满是震惊与迷茫。
萨拉尔垂下手,心下惊涛骇浪。
这么胡闹的治疗,他们居然成功了……他的力量居然真的可以干涉神力,而不是仅针对弥斯。
并且,弥斯他——
萨拉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魔神。
弥斯几乎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立刻扭过来,鼻子朝他喷了口热气。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注视着萨拉尔,目光相当平静,就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我只是没想到会成功。”萨拉尔紧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也许和梦想囚徒的神力有关。”
“神力?汪汪叫啥呢。”
弥斯不客气地啧了声,“你当然会成功,你怎么可能失败?……听着,你只可能在我这里失败。”
弥斯熟练地抱过来,吐息很温暖,带着尽力治疗后的汗热气。他们的魔力交缠太久,皮肤敏感得像伤口嫩肉,萨拉尔压住一阵颤抖。
“这群废物只知道欺骗过去,糊弄现在。欺瞒是弱者才干的事。”
“……你和我一样,我们支配未来。”
弥斯紧紧抱着他,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仿佛这理应是人世的法则。
萨拉尔定定看着弥斯近在咫尺的脸,没有回应。
他如此喜爱这段话语,它险些吞噬他全部的感知。
那不是作为敌人的赞赏,更不是身为强者的共鸣……那句理所应当的“我们”,终究让他的身体滚过战栗。
“喂,萨拉尔,你在听吗?”
弥斯无视惊愕的人群,无视新生的神明,双手捧住他的面颊。
晦暗的房间中,弥斯双眼里清晰地映着萨拉尔,只映着萨拉尔。
“我的判断绝对没错!……这三百年,我每分每秒都在看你呢。”
萨拉尔惊愕地意识到,弥斯眼睛的倒影里,自己居然在笑。
同一时刻,他的心脏濒死般疯狂跳动,仿佛承受着比死亡还要悲惨的痛苦。
弥斯说得对,梦想囚徒的神力,并没有护佑他的顺利。
在这一刻,他终于能够确定。他最为恐惧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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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有点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了,这样不好。
关键章节总会忍不住改来改去……
总之我们恭喜萨拉尔先生被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