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没错, 待会儿我挑衅她一下,你就……啊?你说‘不’?”
他难以置信地绕着萨拉尔转了半圈,又使劲动了会儿脑子, 实在想不出萨拉尔拒绝的理由。
萨拉尔再次张了张嘴,似乎在找回嘴巴的控制权。几秒后, 他吸了口气, 再次开口:“——我不希望你去。”
他背对燃烧的壁炉,五官沉浸在阴影里, 那张脸也像蒙了一层雾。
弥斯略微不快:“我不至于把这种小事都搞砸。要不是神父傻乎乎的, 连挑衅这个词都不晓得怎么拼,我才懒得亲自试探。”
“要是我们的大英雄这么介意, 不如就让凯——”
“你我都看不清这里的异象,那个女人和V.O.R有关怎么办?”萨拉尔硬邦邦地说道, “我担心你。”
弥斯:“?”
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按上萨拉尔的额头。
出现这种离谱的言论,只可能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他疯了, 要么萨拉尔疯了。
也许是触碰雾气的缘故, 萨拉尔的额头也有些湿润, 很难说那是水雾还是薄汗。弥斯的动作撩起了萨拉尔的刘海, 露出发梢后的眉眼。
弥斯的手一顿。
他不太确定地转向凯:“你有没有其他照明用的玩意儿?那个破壁炉太暗了。”
凯倒没有多事, 他立刻打开装商品的手提箱, 取出几支蜡烛一样的东西。
它们约莫手腕粗细,看着像白蜡烛,烛芯却是铜丝制成的。露出蜡烛的部分, 包缠了一颗橘红色晶石。那形态乍看有点像太阳石,但比太阳石透明些。
“魔器蜡烛,使用了优质人工太阳石。亮度不太够, 但一次能用一周。我叫它‘有限的光明’,一根两个银盾……对不起。”
凯热情洋溢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场合有点不对,“我是说,我手上正好有三根,正好两人一根。”
“我按市场价购买!”厄尔终于不再装死,一下子弹了起来。
比起赫米特假扮的厄尔,真正的厄尔和“肯德里克”同龄,到底是个二十上下的青涩年轻人。他之前深信“和玛塞拉联系上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还信誓旦旦地把病号带了过来。
如今玛塞拉举止诡异,大家又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厄尔几乎要把负罪感写在脸上。碍于大贵族的傲气,他不怎么好低头,只能明面装死,暗地补救。
凯深知这一点,收钱收得很干脆。
弥斯则懒得计较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他一把抓过魔器蜡烛,举到萨拉尔的鼻子跟前。
果然,不是错觉。
萨拉尔的左眼眼白有些发灰,与右眼明显不同。方才弥斯还以为是阴影造成的错觉,光一照,萨拉尔的左眼眼白反而显得更暗了。
……萨拉尔和龙妖精一起变黑,他就是随便一想,怎么还真变黑了!
这会儿萨拉尔刚好背对众人,弥斯下意识捂住了萨拉尔的左眼。他的目光越过萨拉尔的肩膀,扫视其他人类。
弥斯不在意人类的态度,但他不是完全不懂人类。要是他们发现萨拉尔异变了,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他和萨拉尔实力在这,不可能被赶出房间。但六个人彼此戒备,只会让“有意思”女士觉得更有意思。
“你左眼状况不对。”弥斯熟练地勾住萨拉尔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看起来有点像龙妖精的情况,你先治治试试。”
他话音刚落,萨拉尔左眼就闪起隐约金光——别说质疑,萨拉尔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现在呢?”萨拉尔低下头,脸凑得更近了,呼吸软软地打在弥斯鼻尖。
“还是很黑。”弥斯挠挠鼻子,实事求是地点评道。
屋内越来越暗,凯的魔器蜡烛亮度有限。乍看过去,萨拉尔的左眼眼白几乎变得漆黑……说实话,还挺配这张脸的阴郁气质。
萨拉尔沉默了会儿,伸出手:“把塔丝和餐刀交给我,我带着。”
“这跟你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弥斯皱起眉,“真要是传染,塔丝第一个应该传染我,我一直把他揣在兜里。”
“我不能冒险,万一你也被感染了怎么办?”萨拉尔说,“我担心你。”
又来了,那种让人全身发麻的违和感,弥斯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封印三百年,撇开那些让人烦心的行为艺术,萨拉尔从没有意气用事过。
他干脆利落地处刑违反规则的同伴,抹杀那些濒临崩溃的队友的心,动作从未迟疑。也有人发狂,用最为惨烈的方式带给自己死亡。处理那堪称“别出心裁”的血腥场面时,萨拉尔的手连抖都不会抖。
也许那时萨拉尔的人心还没有成形,也许他的记忆太过浩瀚,以至于他清醒到令人发指。
后来他们来到人世。萨拉尔也曾咬着他的喉咙,对他含混不清地诉说执着与痴迷。但他们对于彼此的杀意,仍然像深夜的圆月一样明晰。
萨拉尔深知他们的结局,他甚至不愿意在盲神伪造的“家”里多待一夜。
……现在,这家伙又在说什么狗话?
听听,“我担心你”,还说了两遍。弥斯难以置信地打量萨拉尔。
先不说英雄先生居然会担心他,担心可谓是最没意义的情绪,他就一点都不担心萨拉尔。
“见了鬼了,龙妖精也没这个症状。”
弥斯又捂住萨拉尔的左眼,作贼似的左右看了看,“你自己注意点,别被其他人发现。要不我干脆在你身上放个支配魔法,让他们看不出问题……”
魔神大人脱口而出,又觉得好笑。以他对萨拉尔的了解,萨拉尔绝对不会答应……
萨拉尔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好。”
说罢,他的脸痛苦地扭了扭,勉强补了句,“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
弥斯:“???”
完了,萨拉尔真疯了。哪怕是面对红琥珀的纯理性萨拉尔,弥斯都没有这么迷茫过。
迷茫归迷茫,弥斯还是将一丝力量留在了萨拉尔的左眼处。
它能让周围人看不出异样,当然,弥斯本人除外。
“我的情绪波动有些大,言语行为有些不受控制。”
萨拉尔指尖按了按左眼眼眶,“目前为止,我没有感受到攻击冲动,你……自己小心。”
弥斯的头发都快炸起来了:“你快住嘴吧,我宁愿你跟我打一架,我说真的。”
萨拉尔忍不住笑起来,弥斯莫名觉得,至少在这一刻,萨拉尔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
弥斯沉思片刻,转而捂住了萨拉尔的嘴。
对于这个昏暗的房间来说,那个笑容过于刺眼了。
房间另一端。
厄尔给凯付完款,又回到原地咬指甲。
厄尔·奈布拉一直是奈布拉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他知道如何与平民打交道,也知道如何向上位者展示礼节。他从未在人生中犯过什么错误,只尝过几次小小的失败。
现在可好,他先是在旧土之行和大部队走散,又把自己丢进了这么个不尴不尬的境地。先前厄尔有充足的自信主导局面,可是真的见过玛塞拉大人之后,厄尔又有些瑟缩。
不行,不能临阵脱逃。
他这个远房亲戚不动,其他人更不好越俎代庖。要是他介绍来的客人大半夜挤挤挨挨睡地板,奈布拉家的脸就要被他一个人丢光了!……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可是在看着!
厄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使劲咽了口唾沫,转向里屋紧闭的门。
“……我和您一起去。”
劳勒突然开口,“您看起来不太好,而且我和玛塞拉大人也有过,呃,一面之缘。”
换了平时,厄尔肯定不太愿意。眼下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很、很好,我们去问问她客房的事情。”
“我也去!”弥斯突然出声。
萨拉尔不支持又怎么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那边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弥斯一矮身子,哧溜跑了过去。
路过卡伦的时候,弥斯微微停下,嘟哝了一句:“照顾下萨拉尔,他状况不好。”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跑远了。
萨拉尔看起来很想追上去,又想要把自己的脚钉上地板,险些左脚绊右脚。最终,他成功停在原地,同时收获了卡伦“果然状况不好”的同情眼神。
好吧,萨拉尔让情人监视他……对此,厄尔没什么意见。何况这位弥斯先生样貌实在顺眼,身材也没什么压迫感,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待会儿我来交流。”厄尔只对弥斯提了一个要求。
弥斯短促地唔了声,权当回答。
通往房屋深处的门关得很紧,紧到很难确定另一面有没有反锁。厄尔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房门弄开。
房门后是向上的楼梯,它紧邻厨房,另一侧又是房门。
这个空间没有窗户,暗得像地窖。空气里的怪味更浓了,弥斯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打了个喷嚏,望向二楼。
味道是从二楼传出来的,同时传出来的还有轻轻的摩擦声响。
厄尔掐了把自己的掌心,走在了最前面。
他的步子又僵又慢,老旧的阶梯被他踩得吱吱呀呀作响,弥斯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上去。
二楼没有一楼那么多门。也没有一楼壁炉那样的照明设施,阴影中,物品只显出依稀的轮廓。
台阶尽头是一道短短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敞开的窗户。走廊左右手边则是两个开放的房间,左侧书房,右侧实验室。
“有意思”女士站在正中间的窗户前,她双手撑着窗框,望向雾蒙蒙的窗外。这位大法师背影僵直,活像用来裁剪礼服的人台。
她绝对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可是她仍然纹丝不动,发丝静悄悄垂在雾中。
“玛塞拉大人,很抱歉擅自打扰。但是夜色深了,您是否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床具?”
厄尔舔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说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失礼,其实,那个……”
“老……玛塞拉女士。”
劳勒轻轻出声,“大家都很累,也很饿,还请您费心看顾。”
玛塞拉终于动了。
她僵硬地歪过脑袋,看了劳勒好一会儿。那双死灰似的眼睛扫过劳勒有些蜷曲的姜黄色头发、平平无奇的棕眼睛,以及有些大的鼻子。
“是你。”
她干巴巴地说,头颅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扭着,身体仍然纹丝不动。“你不应该,在这里。”
劳勒温顺地垂下眼:“是我冒昧,但他们是我的客人,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玛塞拉没有回答,也没有笑。
半晌,她的脸又扭动起来,像是想做出什么表情,但惨烈地失败了。
“好。”她说,也不知道在好什么东西。
弥斯眼珠一转,他侧过身体,灵巧地绕过挡在身前的两个大个头,站到了最前面。
趁厄尔和劳勒还没反应过来,弥斯格外刻意地踉跄两步,冲向几步外的玛塞拉。他的指尖凝好了漆黑的魔力细丝,随时准备弹出。
弥斯的计划很简单,他只想逼玛塞拉出手——
要是玛塞拉被他打伤,他就立刻控制住这个老家伙,逼她送他们离开。可要是玛塞拉的魔法明显超出他的认知,他就立刻藏住真正的力量,另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不管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惊天秘密,他也要先把萨拉尔送出去。秘密不会长腿跑掉,萨拉尔可是只有一个。
可惜,魔神大人的计划干脆利落,现实却毫不配合。
玛塞拉没有躲,也没有使用魔法。
弥斯条件反射地收回力量,手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擦过了她的臂膀。
冰冷、湿润又空洞,像极了门缝里涌出的夜雾,又比夜雾更加寒凉。
弥斯猛然后退两步,佯装自己只是急于上前,没有站稳。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心房里像是被谁塞了锋利的冰。他的指尖还残存着诡异的湿冷,仿佛沾了尸体的血。
不是幻影,没有精神操控,只有雾气……无法理解的雾气。
“玛塞拉”岂止是无法窥探,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类。
玛塞拉缓慢地扭过脑袋,看向弥斯。朦胧的夜色中,她的眼睛比死鱼还要浑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你……碰到了?”
劳勒离开她的视野后,她再次露出了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老人抬起手,探向近在咫尺的弥斯。
“你,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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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间稍微好了点,但不多……
弥斯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