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僵住了。
众所周知, 人类不会恐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人们不会害怕太阳从西边升起,麦穗结出血肉。
也就是说,萨拉尔相信, 自己有可能——很大的可能——爱上自己的死敌。
为什么?萨拉尔为什么会对他有好感?难道大英雄有被揍的癖好?
弥斯一半脑子充满众多的问号,另一半陷入恐慌——他要怎么让萨拉尔爱上自己呢, 他压根不理解人类的爱情。
他的皮肤还在燃烧, 胸口像是塞了滚热火炭,但不疼。弥斯本能地攥紧萨拉尔脑后的头发, 继续那个中断的吻。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但骤然终止,弥斯发现空气有些冷。
巧的是, 萨拉尔貌似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这一次,萨拉尔吻上的不是弥斯的嘴唇, 而是咽喉。弥斯感受到了坚硬的齿尖,以及后腰悄悄收紧的手掌。
神奇的是,那股热度又回来了, 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汽。
在弥斯的想象里, 被萨拉尔如此亲吻, 他应该感觉到排斥和恶心。
可是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烫, 萨拉尔绝对用了了不得的手段。
“……但是, 哪怕我爱上你, 也不会因此放过你。”
萨拉尔呢喃道,嘴唇蹭过弥斯的颈侧,“如果你想利用这一点求生, 我劝你早点打消念头。”
“你想多了,我只想看你痛苦。”
弥斯喘息着嘲笑,手掌仍扣着萨拉尔的后颈, “你处死的同伴知道这些吗?你这个……这个……”
他觉得“背叛者”不够精确,“变态”又像在调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份荒谬。
萨拉尔突然停住了亲吻,他弯下身体,额头抵上弥斯的心口。弥斯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
萨拉尔在笑。
“噢,他们知道,他们当然知道。”
他低声说着,“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这世上最执着于你的人,我……”
他突兀地停住了话头,又在弥斯咽喉上轻轻一咬,用弥斯的血肉堵住自己的嘴。
弥斯被咬糊涂了。
萨拉尔打定主意杀他,又不会被负罪感折磨。那萨拉尔爱他就爱他,恐惧个什么劲儿呢?
然而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想下去。
弥斯震撼地发现,高热持续下,他和萨拉尔的身体有了相同的变化——和那个清晨一样的变化。
什么邪门情况!
弥斯毫不犹豫地给了异常部位一拳,然后他被意料外的疼痛狠狠击中。魔神大人顺着墙壁软软滑下,整个人团成虾米。
萨拉尔很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接着挨了弥斯一模一样的拳头——两秒后,地上的虾米多了一个。
“治疗。”弥斯虾米躺在地上,吭哧着说。
“好的。”萨拉尔虾米和他相对躺着,话语带着淡淡哀愁。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之间的灼热空气缓缓散尽。疼痛消失后,弥斯满意地发现,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就知道,必然是萨拉尔搞的鬼——他怎么可能想要交.配?
……但那种麻酥酥的灼热感,弥斯不怎么讨厌。
而且那股奇妙的饥饿感没有完全消失,明明他的胃袋很饱,他却仍然想要填补些什么。弥斯摸摸有点红肿的嘴唇,上面还残存着鲜血的甜腥味。
两人摇摇晃晃站起来,萨拉尔兀自笑了两声,抹去嘴唇上的血迹。
“这药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效果好过头了。”他摇了摇头。
弥斯看得出来,这小子在强作镇定——萨拉尔的动作有些飘忽,他可是老死前都稳稳站立的人。
嗯,自己的手指也有点颤抖。不过那不一样,那必须是缺氧后遗症。
弥斯脑袋里滚着思绪毛线球,嘴巴自主接话:“是啊,简直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知道,奴隶孩童很喜欢类似的妄想。他们假装一颗卵石能让疼痛消失,一团泥巴会散发烤肉香气;衣领里藏一片漂亮树叶,能帮他们吸引善良的主人。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一样——奴隶破碎又模糊的记忆里,他曾抱着一个精雕细刻的银酒杯,假装它会源源不断冒出蜂蜜水。
弥斯左右看了看,发现废墟角落长着两朵细高的鲜艳蘑菇。
他把它们拽下来,近乎讽刺地想:瞧这个幼稚神国的荒唐风格,说不定随便捡的蘑菇能解开药效呢。
突然,他的指尖有什么颤了颤。
那蘑菇在他手里蠕动了下,弥斯吸吸鼻子,嗅到了一股之前还不存在的味道——畸果的味道。
而且那蘑菇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魔法波动。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它的魔法波动与苔藓花药高度契合,还真有点像解药。
不会吧,这都可以?
有萨拉尔的治愈能力在,试试应该没问题……
弥斯试探着啃了口蘑菇,然后——
“我喜欢醋栗,我喜欢硬板床,我喜欢萨拉尔!”
他身边的萨拉尔打了个趔趄,差点被一块碎砖绊倒。他震惊地看向弥斯,弥斯则震惊地看向手里的蘑菇。
趁萨拉尔没察觉异常,弥斯迅速拿起另一个蘑菇,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吃下它,他的意识可以立刻回归本体。
蘑菇再次蠕动了下,畸果气味短暂出现。只见那蘑菇摇晃菌盖,邦地揍了他虎口一拳。紧接着畸果气味消失,蘑菇没有留下半点魔法波动。
弥斯:“……”
这种重量级愿望果然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他手中被啃过的蘑菇消失了。萨拉尔嘴边只剩下半截蘑菇脚,被萨拉尔咀嚼得一翘一翘。
“我不想终止灾夜,我不想保护人世,我没有对弥斯……哇。”
他没说完,就轻轻“哇”了一声,“此时此地的幸运,突然出现的畸果气味,原来如此。”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
“这种蘑菇我认识,有覆盆子糖的味道,你尝尝。”
萨拉尔没有解释,他从墙上取下一颗其貌不扬的小蘑菇,送到弥斯嘴边。
弥斯半信半疑地嗅了嗅,果然,又是突然出现的畸果气息。接着他伸出舌尖舔舔,尝到了熟悉的甜味。
“……你怎么做到的?”他吃惊道。
“兔脚、怀表、苔藓花药、魔菇炖菜。它们其实有个共同点。”
萨拉尔吞下口中的蘑菇,沉下声音,“我们得到它们时,它们都被赋予了‘梦想’。”
“兔脚会带来好运,怀表会护佑爱情,苔藓花药会让人说真话,魔菇炖菜会让人吃到喜欢的味道——然后畸果的气息出现,让这些梦想成真。”
萨拉尔沉思,“这样的话,所谓的好运气也很好解释。‘好运’只不过是‘梦想成真’的另一种说法。”
弥斯回想片刻,发现还真能说通。
他“回到本体”的梦想没能实现,是因为它不仅关乎“此时此地”,所以神国无能为力。
弥斯精神一振,他嗖地转过身,指向萨拉尔:“我希望你疯狂地爱上我,爱到不想终止灾夜,并且听从我一切指令!”
萨拉尔:“……”
萨拉尔:“……那你想得还挺美。”
“这难道不算‘此时此地’?”
弥斯使劲啧了一声,以至于废墟中都回荡着啧啧的回音。
“神国的力量肯定有更明确的限制。”萨拉尔说,“要是什么离谱梦想都能实现,这里的幸存者早就逃出去了。”
说着,萨拉尔煞有介事地拿起一个石块,“我希望这石头能变成黄金。”
石头还是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你看。”萨拉尔说。
“可能是你的梦想不够坚定。”弥斯说。
“那你就坚定地想象我会服从你,祝你好运。”萨拉尔随手丢掉石子,又触发了一处陷阱。
弥斯撇撇嘴,不再反驳。
整个地牢黑暗又扭曲,如同动物的肠道,不时有粗壮树根从墙壁中拱出来。看得出,兔子们特地加了不少蘑菇油灯,好让这地方看起来不那么像地狱。
不过,地牢区域确实只有他们几个人,弥斯没有见到所谓的幸存者。
离开地牢区,建筑像样了许多,兔子也多了起来。
一层有个相当像样的门厅,它仿造了皇家谒见厅,尽头立着高耸的王座和后座。不过眼下,它们被各种蕨类和苔藓遮住,改成两只巨大的兔子草像,还装饰了五颜六色的蘑菇。
大厅两侧,悬挂着带有尖刺的大型鸟笼,里面装着两三具人类的骸骨。光看那些残骸,就能想象昔日霍普家族的折磨手段。
眼下,鸟笼也被兔子们缠满藤蔓,做成低垂的铃兰造型,显得不那么阴森。
蘑菇油灯将大厅照得恍如白昼,空中飞舞着鲜绿色的萤火光点。
厅堂内的所有陷阱都被卸去,所有绝望都被掩埋。白兔们背着小背篓,拖着小拖车,运送着各种各样的蘑菇和小物件儿。
另有一群系着围裙的兔子,正齐齐整整打扫废墟里的碎屑。还有些在角落拆开腐败的布料,将它们重新织成平整的布片。
巨大的蘑菇桌上摆满了茶杯蕨和小蘑菇饼干,供疲惫的兔子们补充体力。
弥斯目光所及,一切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几只脖子上系着管家领结的兔子在指挥,后脚嘭嘭跺着节拍。
“快点,快点!烤炉里的蘑菇要过火候了!”
“布要缝好边!木板要打磨光滑!软垫也要包裹好!”
“宴会快要开始了,所有兔子都要好好准备,绝对不能出错!”
“第一批人类怎么办?”
一只滚圆的垂耳兔蹦到一只管家兔旁边,“他们想要出去转转。”
“天啊,我们已经够忙啦。”
管家兔使劲跺脚的力气大了几分,“转什么转,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宴会都要开始了——我们更应该去确认地牢里的新人。”
“要是他们变得喜欢兔子,可以考虑给他们换个房间,我们天天跑上跑下也很累呀。”
垂耳兔深以为然,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走前还不忘喝光一杯茶杯蕨。
弥斯瞧了眼萨拉尔,后者点点头,两人轻巧地跟在垂耳兔后面。
垂耳兔一下一下跳动,白毛闪烁着漂亮的光泽,三瓣嘴哼着快乐的小调。它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越过保存完好的石碑——它朝废墟不见光的深处跳去。
萨拉尔带着弥斯在最高处的阴影里跳跃,保证矮矮的兔子们瞧不见他们。
“看这个结构,其他人被关在霍普家族的住处,条件应该比我们好得多。”
萨拉尔俯视着那个快乐的白毛团,小声解释,“小心,附近的陷阱没被清理过。”
“所以,兔子们还是想关着那些人类。”弥斯总结。
他总觉得萨拉尔勾着他腰的手臂有些烫,可是萨拉尔又没有发烧。难道是他的力量变强,连带着变得敏感?
然后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被萨拉尔拐来找幸存者了。那些幸存者关他什么事,他们应该找神国主人才对!
……算了,就当补充调查。
弥斯不快地动动身子,把全部体重挂在萨拉尔身上。
终于,垂耳兔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霍普家族的住处极尽奢华,鎏金烛台仍保持着三百年前的样子。住宿区的门内,萨拉尔没找到半个陷阱,地上甚至多了厚厚的地毯。
三百年过去,它们没有腐败,仍能看出上面华丽的花纹。
“最深处是主人房,霍普家族的家主房间。”
萨拉尔瞧向长廊尽头。
那边没有点蘑菇灯,准确说来,只有垂耳兔走的这一路岔路点了灯。
“主人房的结构很复杂,一般会连接多条密道。我想兔子们不会用它关押人类。”
萨拉尔斟酌着补充,“那只兔子现在走的路,通向的是仆人房间。”
“兔子真有那么聪明吗?”弥斯质疑。
萨拉尔沉默片刻:“它们知道陷阱的位置,知道密道位置也不奇怪。”
哦,没有直接回答,看来萨拉尔也觉得那些兔子挺傻。
至少垂耳兔被他们跟了一路,没发觉任何异样。它停在一扇保存完好的木门边,站起身子,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门开了。
一个脸颊有些凹陷的男青年探出头,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样,四叶草阁下?”
被称为“四叶草”的垂耳兔扬起脑袋:“不行呀,大家都忙着准备宴会,没时间照顾你们。”
“如果答应给你们放风,你们又会惹出乱子,就像上次一样。”
“可是我们必须找到罗曼。”
男青年焦急地说,接着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我是说,我们至今没找到队长,大家都有些不安,想要透透气——我们保证,只是透透气,我们保证不会再乱跑了。”
“不行就是不行。”
垂耳兔固执地说道,“宴会快开始了,兔子们必须专心准备宴会。”
男青年狠狠叹了口气,他苦闷地俯视着那团白软软的兔子,看起来很想当场越狱。
“回来吧,杰克。”另一个粗重的男声说道,“谢谢你,四叶草阁下。”
“嗯,就是这样,等开完宴会,什么都好商量。”
垂耳兔点点脑袋,快乐地跳走了。
“五个人。”
弥斯感受着门内的魔法波动,“三个男性,两个女性,全是人类。”
“有一男一女的状况不是特别好,应该是肢体缺失……唔,还有一个有点奇怪。中毒?生病?”
他还是不如塔丝熟练,无法分辨魔力波动中的细微涟漪。
萨拉尔沉吟片刻,打开金徽章:“金特里教授?”
“我们在,萨拉尔先生。”
“罗曼的探险队,一共有几个人?”
“加罗曼六个,四男两女。”巴博丽急火火地抢答,声音有些远。
“那么我们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萨拉尔说。
“好消息,幸存者真的存在,确实是罗曼的队伍。”
“……坏消息,罗曼·杰拉德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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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魔神大人这次不懂没关系,下次圣萨拉尔会教你怎么处理。
毕竟不能每次都邦邦敲,太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