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梯启动, 轰隆隆朝下坠去。
萨拉尔没有等待青年的回答,甚至没有去看他的表情。他只是孤零零地坠落,坠入黑暗的最深处。
这条隧道没有火光, 黑棺仿佛溶解在了阴影之中。弥斯的腰仍然被萨拉尔紧紧抱着,英雄先生仍然把脸埋在他的腹部, 呼吸平稳悠长。
——萨拉尔是被制造出来的。
对于这件事, 弥斯发现自己没有太过吃惊。
灾夜时期发达的炼金术,各种形态怪异的炼金生命, 观星社从天幕那里复原的所谓“神血傀儡”……那么, 存在和人类外貌一致的炼金生命,也不算奇怪。
弥斯无意识地摩挲萨拉尔的发丝, 很温暖,有些硬。
说来也好笑, 他们在封印之中对抗了三百多年,他只想着怎么把那个该死的人类戳成筛子,一次都没有触碰过萨拉尔的发丝。
毫无疑问, 萨拉尔正在把他的一切展示给自己。
多半是因为盲神和天幕关系匪浅, 这样下去瞒不过自己, 弥斯心想。长痛不如短痛, 不如干干脆脆说明一切。
以及, 萨拉尔想告诉他一些东西……是什么呢?
弥斯集中精神, 注视着那个过去的幻影。
萨拉尔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笼里笼外,只有一片纯然的黑暗, 和封印中的环境相差无几。
灿金色的光团燃起,乖顺地飘浮在萨拉尔身边。可是,哪怕它们那般明亮, 也刺不破那沼泽般黏稠沉闷的黑暗。弥斯只能看到萨拉尔脚下黑棕色的泥土,前后左右毫无差别。
萨拉尔朝某个方向坚定不移地走去,弥斯也不知道萨拉尔怎么认得路——先前,他还能感受到一点魔法波动,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像极了一片虚空。
萨拉尔走了很久,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灿金色光团兀自前进,照亮了前方的事物。弥斯睁大眼睛,停住了把玩萨拉尔脑袋的手。
他看见了青金石蓝。
准确地说,是上百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它们有大有小,嵌在一张张残缺不全的人脸上。
无数张脸彼此融合,惨白的脸皮连接成片,隐隐包出一个人类胚胎的轮廓。这东西体表的每张脸……每张脸,都和萨拉尔的长相一模一样。
这个“胚胎”悬浮在空中,比萨拉尔这个成年人还要大上一圈。
它体表的青金石蓝眼不规则地眨动,灿金光辉让它们有些不适地眯起,但那些黑洞洞的瞳孔,无疑朝向萨拉尔。
那些眼眸和萨拉尔脸上那两只区别不大,它们同样冰冷,像是精致的玻璃制品。
“我要离开了,我的……”
萨拉尔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我的后继者。”
胚胎寂静无声。
它身边飘浮着更多魔器,无数管道隐没于黑暗,发出无机质的嗡嗡声响。
“按照目前的推算,我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混沌的源头毁灭。在此之前,我会争取足够长久的时间。”
“我毁灭的那一刻,你会接下我的使命,诞生于世。离开前,我认为有必要见你一面。”
萨拉尔的语气比起交谈,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认真地凝望着胚胎身上的无数双眼,像是想从其中找寻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仍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还没有死,无法给你最完整的记忆。我会把我迄今为止的记忆全部复制给你,也算提前留下参考。”
他平淡地说完,将手搭上飘浮的胚胎。
萨拉尔的手碰触到它的那个瞬间,无数灿金色粉末炸裂开来。
如同万千火星,灿金色碎光点燃了黑暗。霎时间,近乎虚无的黑暗中转起了混沌的旋风。恍惚间,弥斯仿佛回到了初入沉沦稚子神国的那一刻。
只不过,这次遍布阴影的记忆不属于罗沙城的母亲们,而是属于萨拉尔本人。
最开始的记忆是一片黑暗。
“来不及了。我们的研究远远赶不上灾夜恶化的速度,哪怕所有国家放下芥蒂一同合作,效率也无法再提高了……”
一个中年男人沮丧地说。
“灾夜的影响实在太大,信息也太分散。咱们的观测者做不到事无巨细地记录,沟通方面也有损耗。”
“先不说和其他国家的合作特别麻烦,光是天幕内部,跨部门、跨地区都很难调和……”
“也许我们只能尽可能地积累资料,也许后人用得上。”
一个年轻点的女声宽慰道,“听说奈布拉家的人在研究魔器大脑,让它来归纳总结那些讯息。”
“如果我们还有几百年的时间来完善它,或许吧。”
另一个干巴巴的声音插了进来,“够啦,别骗自己了。越来越多的人在换方向,准备向灾夜妥协,我们的研究人员每天都在减少。”
“奈布拉家的魔器大脑,我也看过。那东西存储信息还行,真要让它‘思考’,它连苹果和梨子都分不清。”
中年男人:“是啊,人类的思维无可取代,可惜一个人的学习时间实在有限……等一下。”
“你们说,如果把我们所有人的见闻、知识和经验,全都输送给一个天才,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
黑暗,更长久的黑暗。
“不行。”
这次中年男人的声音消失了,开口的是那个年轻女人。
“他疯了……我早该想到,那么多人的记忆一下子灌下去,人的精神肯定会出问题。就算他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
“哈哈,我早就警告过他。”
干巴巴的声音苦笑道,“现在好咯,天幕又少了一位天才。现在他就是一摊疯狂的碎片,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想办法……”
“不过,比起就这样认输,这个办法在理论上可行。他勉强清醒的时候,确实有些非常有用的新观点。”
年轻女人声音有点哑,“我们可以尝试把记忆中的情感剥离掉,再试一试。这次由我来试。”
“……”
干巴巴的声音沉默了会儿,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还是我来吧。你还年轻,玛丽安娜。”
“我已经老了,脑袋也不够灵光。你还年轻——年轻人们不放弃,就有希望。”
……
这次的黑暗更为长久,长久到弥斯以为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
“……”
“……对不起。”
玛丽安娜轻声说道,“就算是不带情感的记忆,也会对成熟的人格产生冲击……您清醒的时间只比他长那么一点……”
“先不说数不清的血腥惨状、血腥回忆。光是那些记忆里掺杂的细节,相冲突的生活习惯——哪怕能不能吃鱼肉这种小事——都能扰乱一个人……我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没有回应,很难说这是一场对话,还是独自呓语。
弥斯大概搞懂了天幕的绝望。
情况飞快恶化,人类疲于奔命。天幕企图制造出一个全知的智者,来应对愈发逼近的末日。
诚然,魔器和机械能承受一切,然而它们笨得惊人,人类也没有改良的时间;人类的思维和灵感相对有用,可惜人类的神智承受不住海量讯息,只会陷入疯狂。
这个问题,乍看确实是无解的。只是那个“答案”正趴在弥斯膝盖上,轻缓地呼吸着。
那个名叫玛丽安娜的女人在黑暗中沉默许久。
“但是,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心’,人就不会崩溃了。”
最终,她如此喃喃,“是的,是的。炼金生命的技术足够成熟,我们只需要造出‘瓶中人’……”
“普通人类的肉身太过脆弱,加上大量的灾夜魔源,它就能拥有极高的灾夜抗性……”
“再将所有人的记忆和经验交给它,它会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英雄’……哈!”
玛丽安娜的声音陡然亢奋:“我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你们听见了吗?”
“天幕甚至有所有材料,只缺一个没有记忆的胎儿!这个年头死胎那么多,一定有人愿意捐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末日降临。”
她的语气非常坚定,夹杂着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挲声,“我会让我的孩子看到阳光。”
“你们听见了吗?”
……
黑暗终于消失。
模糊的视野中,弥斯和新生的“萨拉尔”一起,看到了玛丽安娜的脸。
她的眉目还算端正,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
不知道是灾夜的影响,还是情绪使然,哪怕弥斯对人类年龄不敏感,他也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她的脸颊因为瘦削凹陷下去,皮肤蒙着一层不正常的蜡黄色。
记忆之中,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软座上。
婴儿不哭不闹,只是沉静地看着她。他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脸上完全没有人类幼儿该有的喜怒哀乐。
“……萨拉尔。”
许久,她开口道,“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是‘萨拉尔’。”
“你曾称呼‘我’为塞勒尼。”婴儿用稚嫩的声音说。
他的语气非常接近成人。弥斯敏锐地发现,玛丽安娜手臂上的汗毛竖起了一瞬。
“那不是你的名字,是我死去孩子的名字,你不是他。”玛丽安娜声音干涩。
“我记住了。”萨拉尔平静地说。
“之后,由我负责你的起居和教育,你的身体还太……孱弱。”
玛丽安娜做了几个深呼吸,“今后,你需要定期吸收新的记忆讯息,全力研究灾夜解法。”
“切记,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我知道自己的使命。”萨拉尔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应该如何称呼您?按照常人的逻辑,我应该称呼您为‘母——”
“女士。或者玛丽安娜女士。”
玛丽安娜勉强微笑道,“制造你所消耗的灾夜魔源,数量远高于婴儿肉身。”
“按照常人的逻辑,灾夜源头比我更接近于你的‘母亲’。”
“我记住了,女士。”萨拉尔说,听起来没有丝毫动摇。
弥斯:“……?”
弥斯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成年萨拉尔,身上缓缓冒出鸡皮疙瘩。
“放心,我没有那种想法。”
萨拉尔第一次开口,听起来甚至在憋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那么说,只是想要委婉地拒绝我。”
弥斯想了想:“那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要是萨拉尔连人都不是,他实在理解不了萨拉尔那“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执念从何而来。只要他能撺掇萨拉尔堕落,未尝不是一种胜利……
萨拉尔没有回答,变动的记忆替他做出了回应。
……少年萨拉尔坐在阳光下,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阿特拉那边的观测人员撤回八百人,转去蒙狄西亚的深红沼泽附近。”
他边计算边说,笔尖分毫不停,“我们需要在蒙狄西亚制造一个大型据点。”
玛丽安娜端着一碟糕饼,轻轻放在萨拉尔手边:“为什么?”
“即便融合了大量灾夜魔源,我的本质仍然是人类。”
萨拉尔没有看向她,“我会衰老而死,或者意外身亡……更重要的是,按照目前的资料,只靠我们这一代,根除灾夜的可能性极低。”
玛丽安娜理了理发丝,鬓边几根白发分外扎眼:“你的想法是?”
“不要再将所有记忆集中在我身上。”
“想象一下,我们重新构建一个精神魔器,用它备份所有记忆讯息。”
萨拉尔说,“它是单纯的、独立的,不需要依附我存在。这样,我死去之后,‘替代者’可以直接继承它,继续与灾夜对抗。”
“就像奈布拉家族的魔器大脑。”玛丽安娜了然。
“不,实体太容易被破坏。一旦天幕出现问题,知识传承有遗失的风险。”
萨拉尔终于抬起头,“我打算把它变成纯粹的魔法。”
“我会在体内固定一道强力的精神魔法。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它会自动萃取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将它们传递给特定目标。”
玛丽安娜了然:“蒙狄西亚的环境最适合藏匿活物,你想要后继者。”
“是的,与我的肉身性质越接近越好。”
玛丽安娜沉默许久:“你不是纯粹的人类,很难诞下子嗣。我——”
“不必。”
萨拉尔漠然道,“你尽管使用我的血肉,制造出一团肉块也没关系,一群怪物反而更好。只要它们拥有思维,并且能够长久存活……”
“……以及最重要的,像我一样没有‘心’。”
玛丽安娜:“名字?”
“我不会给我的继任者取名……”
“不,这个魔法的名字。”玛丽安娜缓声说道,“我需要将它记录在案。”
萨拉尔思索许久。
“黑棺。”
他说,“就像那些将死亡托付给我的人,我也会将我的一切如此传递下去。”
“哪怕天幕失败,一切埋葬于黑暗。只要魔法没有消失,这一切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玛丽安娜的动作微微一顿,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她似乎想要询问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说。
——弥斯立刻垂下目光,紧盯萨拉尔的后脑勺。
原来如此,怪不得萨拉尔给他看这些,在这里等着他呢。
就算萨拉尔死去,萨拉尔的记忆、经验会和他所承载的其他记忆一起,传递给他的继任者。
而那个该死的继任者会卷土重来,继续骚扰他。哪怕没有继任者,萨拉尔也把那些记忆藏进了魔法,等着其他人类发现……除非世界毁灭,不然弥斯还真没有办法阻止。
“你给我展示这些,只是为了烦我吗?告诉我即便你死了,你的幽灵还会阴魂不散?”
即便知道萨拉尔看不到,弥斯还是忍不住露出牙齿,腹部肌肉跟着绷紧了。
萨拉尔身体动了两下,像是在笑。
“那只是我的目的之一。”萨拉尔的声音模糊不清,“很遗憾,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说什么——”
“嘘,到最后了。”萨拉尔收紧了他的怀抱,“耐心点,看完它。”
弥斯想扒掉黏在身上的某人,可惜萨拉尔的力气比块头还大,弥斯扑腾半天,还是放弃了。
“这不是已经完了吗?”他不爽地问。
他们面前,金光已然散去。萨拉尔与畸形胚胎相对而立——萨拉尔似乎只是想在临行前,将必要讯息托付给“继任者”。
萨拉尔摇摇头。
“现在,我要补充我离开后的部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盲神最想要的答案。”
……萨拉尔话音刚落,一切又回归纯然的黑暗。
这回弥斯认了出来,这里是他们所在的封印。因为萨拉尔脚下的并非棕黑色泥土,而是冰冷的深色砂石。
萨拉尔身穿破烂盔甲,站在歪斜的墓碑间。不远处有隐约的火光,显然,萨拉尔还有大量同伴存活。
看起来像是普通至极的一天,弥斯皱起脸。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至极”的一天。
墓碑的数量,火光的分布,铠甲上的伤痕……祂记得它们。
那一天,祂第一次看见了萨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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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
好消息:今天没有那么迟。
坏消息:没到6000字,被魔神大人吃掉1000……
那么明天继续挑战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