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走着走着, 走到了之前他们彻夜研究的房间……凯的研究室。
凯的个人物品还没来得及搬离,弥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观星仪。不知道他忘了带上,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它带走。
它仍然一尘不染, 只不过再也不会有人细心地擦拭它了。弥斯停在观星仪前,从柜子里取出凯宝贝得不得了的实验记录。现在它们也成了无主之物。
有关V.O.R的研究草稿倒是都被收走了, 应该是赫米特做的。现在凯的桌子上, 只剩一些无关紧要的检测报告。
一切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弥斯却觉得过了很久。
封印之中, 他看过太多次死亡。除了萨拉尔在幻象中的“死亡”能让他惊慌失措, 其他人类的死,对他来说和沸水滚上的水泡没有区别。
这一次, 他却隐隐约约有所感觉。那并不是悲伤,可他确实听见了水泡破裂的声响。
弥斯闭上眼。
那颗红宝石的记录里, 借助凯的眼睛,他第一次看见了星空。
星空比他想象的要黑,和他搭建的神国巢穴差不多黑。只是那黑暗中夹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星子, 或近或远。
人世圆溜溜的, 无数城市变成云层下的模糊色块, 他看不见人类, 也看不见萨拉尔。
无趣的地方, 弥斯瞬间下了论断。
但是凯看得异常仔细, 就像这是他所追求的一切……或者说,也许这就是他追求的一切。
弥斯认得那种专注,萨拉尔看向他的目光, 也有着这样灼热的专注。
凯忠实地记录着星空中的一切魔法波动,萨拉尔负责总结那些繁琐又麻烦的。而弥斯只是看着……用他的本能感受。
他已然解析过卡伦的隐蔽权能。他尽量剔除它的影响,能感受到一股淡到极致的魔法波动——
真该死。
V.O.R离人世最近, 可就弥斯的感受看来,那家伙的本体离得很远。那些追随它而来,妄图分一杯羹的野狗们,怕是躲得更远。
那家伙实在太谨慎了,只肯在地面投入畸果与引诱。一旦人世发生无法控制的异变,它随时都可能抽身而去。
然而弥斯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赶跑”V.O.R——他的脾气可谈不上好,他要吃掉那个胆敢染指这里的混球。
畸果都那样美味了,V.O.R作为一只强悍的神,只会更肥美可口。
弥斯本能地知道要怎么捕猎——他应该想尽办法回归本体,露出破绽,引诱V.O.R凑近,再一举咬死它。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人世多半会毁灭于他们的厮打。
……那样做的话,他就无法与萨拉尔决战了。
所以解析完那颗红宝石,他和萨拉尔没有立刻谈论如何出手。
弥斯伸出手,拨弄着虚假阳光下的观星仪,看着那金黄的圆环旋转不休。反射出的亮光一下下晃过他的眼,灿金色的,很眼熟。
“你在这里?”
突然,弥斯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赫米特走入堆满杂物的房间,手上随便提着个手提箱,比凯随身带的那个稍小些。“别在意,我只是来取一些魔器零件。”
弥斯回过头,看向观星社的领袖。赫米特神色还算平静,但看得出来,过去一段时间,他没怎么休息,眼下积着明显的青色。
他越过弥斯,在一边的架子上丁零当啷翻找,动作自然得像是凯还在房间。
弥斯想了想,拿起凯精心收藏的父母实验记录:“拿走这个,它们还算有用。”
“还有这个观星仪,你也带走吧,凯洛斯·伦道尔十分在意这个东西。”
凯离开得太突然,恐怕其他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些记录,以及这个普通观星仪的意义所在。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弥斯总觉得把它交给赫米特,比让它们在这里沉眠要强。
赫米特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接过来那两本笔记,翻了几翻。
他的神色逐渐凝重,又抬起头来看向弥斯:“……谢了。”
弥斯状似无意:“研究怎么样了?”
“V.O.R的狗不再找事,我们的研究还算顺利。尤其是玛格,她真的很卖力。”赫米特说。
“不过,今天萨拉尔大人一下子给了太多新情报,大家还要消化几天……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弥斯沉默了会儿,又开始拨弄那个观星仪。
“如果你想隔着一堵墙,杀死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终于,他咕哝着向渺小的人类发问。“不能越过那堵墙,而且必须一击了结,不能给对方逃跑的机会。”
赫米特挑起眉毛:“有意思的问题。”
“随口一问。”弥斯没有看他。
“这个问题非常模糊,我猜,你想听的不是具体的答案。”赫米特摸摸下巴,“……这种问题拆到最后,主要就是两样东西。”
弥斯缓缓回过头,看向赫米特。
“‘墙壁的孔隙’和‘敌人的位置’。”赫米特理所当然道。
“不能越过墙,就只能在墙上打出一个洞。这样会限制攻击力度,所以敌人的位置至关重要。”
“如果这是个真正的问题,我会从墙上钻个洞,用毒箭射死那个该死的家伙。至于怎么钻洞,怎样的毒箭才够劲,这就是个人癖好了。”
“……那么。”弥斯抿抿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我们也算进出过几次神国,神国的边界究竟怎么算?”
赫米特眯起眼,这个问题倒是很普通,但跟在刚才的问题后面,就显得有点刻意了。他又想了想,这一位大概在担心V.O.R躲入神国,人世该怎么办。
罢了,这个担忧也算合理。
“神国的边界很难从内部破坏,哪怕是神国的主人都很难办到。它就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哪怕是身为制造者的人类,都只能从事先预留的大门进出。”
“要想从内部破坏神国,只能消灭制造神国的神,没有其他办法。”
这些弥斯早就知道,天杀的天幕就是把他用来朝外“喘气”的门给堵了,把他憋在了自己的神国里。
弥斯怀疑萨拉尔也不知道什么叫神国,那家伙只是找准了灾夜的发源点,堵得特别准,准到让人生气。
另一边,赫米特还在继续:“但从外部……只要意识到神国在哪里,确实可以强行制造‘孔隙’。”
弥斯精神一振:“怎么做?”
“我们的塔丝先生如何通过各种防护魔法,你还记得吗?”
赫米特表示,“龙妖精会融入魔法,让它把他识别为自身的一部分。撬开神国也同理,只要有魔法波动接近的共振,就可以制造出一个缺口。”
弥斯手指动了动:“……很有启发性。”
“哈哈,那得先搞清V.O.R的魔法波动。”赫米特笑起来,“相信我,凯用性命换回来的情报,我们一定会慎重对待。”
不。弥斯心想。
他要“打开”的墙壁,可不是V.O.R的那一面。
……
在节律教会——特指德威特主教——的严密观察中,萨拉尔“老老实实”待了许久。他只是头也不抬地计算,研究,吃些能够维持体能的单调食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起来不在乎观星人的死,不在乎凯的牺牲,也不在乎自己如何活着。
……不愧是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惜,谁也听不到萨拉尔和某位龙妖精的隐秘对话。
“那家伙有什么可担心的?”龙妖精躲在墨水瓶的宝石盖子里,小声嘀嘀咕咕,“你已经整整十五分钟胡写乱画啦。”
“你不是说那家伙和你都是天幕的遗产吗,弥斯一点儿都不弱,他就是去奈布拉家吃顿饭。说真的,奈布拉家的饭菜比这个鬼地方好多了,换我我也去。”
一如既往,他试图让气氛更轻松点儿。可惜这一次,塔丝的话语总带着一丝沉重。
萨拉尔嘴唇没怎么动,却成功发出了声音:“他离开太久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世上除了V.O.R,没人能把混沌魔神怎么样,但这不妨碍他的精神有些涣散——通常来说,六个小时的高强度计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塔丝:“年轻……上了年纪就是好啊,恋爱谈得这么火热。”
萨拉尔没有否认。
塔丝:“不是,你还是反驳下吧,这样火热到我快烫伤了。”
“我的身边太久没有人突然离开。”萨拉尔的话语带着叹息的味道,“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这些,然而……”
凯的死还是让他心情沉重,以至于连弥斯的片刻消失都变得难以忍受。
诋毁、误解、忽视……萨拉尔可以习惯许多伤口,他唯独无法习惯同伴的死亡。英雄先生能够熟练地维持波澜不惊的状态,那些分别却仍能带来绵延的刺痛。
塔丝沉默了,连带着墨水盖子上的宝石都黯淡了几分。
“……早点休息吧。”半晌,他说。
“不,我还没有确定思路。”萨拉尔叹息,“天幕的研究,最终指向的是‘如何观测V.O.R’。”
地面上的人类看到了星空间的神明,然后呢?V.O.R可不是“寂止点”那样宏大的宇宙现象,那家伙是天生的捕食者,傲慢,但懂得谨慎行事,趋利避害。
“能看到祂还不够,我得想个办法,让祂的行为变得可以预测。”萨拉尔喃喃。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甜香的味道。
夜色渐深,他的“神”突然降临在桌边,形象异常神圣,口袋也异常鼓囊。
墨水盖子里的塔丝啧了一声,听起来放松不少:“换班换班,我去瞧瞧德威特那个老不死的,就不打扰二位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闪光,塔丝的气息消失无踪。
弥斯做贼一样左顾右盼,加上层层防护,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漆黑的圆球。
圆球在桌面破裂,露出了奈布拉家族的炸馅饼、香草鱼肉和覆盆子草莓挞。食物都很新鲜,炸馅饼的外壳还是酥脆的,水果挞上的浆果和奶油也没有半点损伤。
“都是我吃剩下的,给你了。”
弥斯哼哼道,指指那些完整食物上的浅浅牙印,“那些家伙天天嚷嚷节制,估计不会给你太罪恶的东西。来吧,尝尝欲望的味道。”
萨拉尔目光柔和下来:“谢谢,我会全部吃完。”
弥斯哼了声,变成小小的玩偶,熟练地爬进萨拉尔的领子。被熟悉的体温包裹,他摊开四肢,像以往那样咕哝两声。
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看上去是这样。
然而萨拉尔的领子里,弥斯出了一身冷汗。幸亏布偶不会冒汗,否则萨拉尔肯定会察觉。
刚才他的漆黑泡泡炸开时,水果挞差点翻倒。他本能地探出了一根触肢,轻轻扶了一下。
意识到这一点,他火速收回了它。夜里够暗,萨拉尔应该没有发现。
他从地表学习到的一切魔法的汇集,那些漆黑泡泡的本质——他用不完整的神躯,制造出了残缺的神国。
回到这里前,弥斯尝试操控它与本体共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诚然,弥斯没有成功。
赫米特说的简单,弥斯只觉得自己拿着个坏掉的罗盘,在海上漫无目的地前进。感受不到本体的方位,他连共振都无比艰难。
——但是,他同样没有失败。
他像人类一样愚蠢执拗,不厌其烦的尝试中,有一根触肢响应他的意识,自黑暗深处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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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萨拉尔好评的触肢再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