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宴会永远继续, 地上的狂欢也没散去。
临别时罗曼告诉他们,他本想在队友获救后,兔子们热热闹闹办一场宴会, 作为自己的葬礼。
现在,这场永不结束的宴会, 会成为他迷惑V.O.R的手段。罗曼决定尽可能封闭自己的神国, 和同伴们一起研究“神”这个新课题。
也就是说,地表不会再领受梦想囚徒的神力, 再也没有什么“此时此地的幸运”。
可是地上的人们并没有离开, 他们仍然兴致勃勃地传颂着这里的好运气。弥斯又看到了卖给他们兔脚的小莱比,莱比的生意还是和之前那样好, 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笑容。
弥斯想不通,难道他的感知有误, 罗曼的神力还是留下来了?
他又扒拉出来兔脚和怀表,放在鼻子下面轮番嗅闻。那些东西里的畸果味道本来就淡薄,如今更是一点都不剩。
“别闻了, 你的判断没问题。”
眼看弥斯被兔毛挠得连打三个喷嚏, 萨拉尔忍不住开口, “在我看来, 真正的幸运只能由人来创造。”
弥斯很果断:“你说人话。”
“莱比脑筋灵活, 做事大胆, 他的生意肯定不会差。所谓‘此时此地的幸运’,只是让他更加自信了。”
萨拉尔望向兔子一般窜来窜去的莱比,以及持之以恒搭讪漂亮男女的求爱小分队。
“就算遇到挫折, 他们也会相信‘这是幸运的一部分’。人们会接受现实,坚定地追逐梦想……在我看来,这种信念带来的力量, 比那一丝神力大得多。”
见弥斯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萨拉尔笑起来:“目前看来,你觉得罗曼的队伍,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说实话,弥斯不清楚。
他们改造了罗曼,大开大合地修剪了罗曼的魔法回路。如今罗曼算是一个“残疾”的神明,接下来能走多远,只有罗曼本人才知道。
但弥斯很清楚,如果罗曼选择屈服于V.O.R,他只会和他的队友一起在疯狂中死于地底。
“我懂了。”弥斯恍然大悟。
萨拉尔欣慰:“是的,幸运这种东西……”
“遇见换身仪式,其实我特别幸运!”
弥斯美滋滋地打断他,“我学到了许多魔法技巧,还充分了解了你的弱点,这一切都是我胜利的前奏——”
萨拉尔:“……”
萨拉尔叹气:“你高兴就好。”
他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根烤玉米,一掰两半,一半喂给兴奋的弥斯。
弥斯一口下去,被玉米烫到了舌头。然而他吃了一大堆萨拉尔味的蘑菇,撒了香草和粗盐的玉米显得格外美味,他忍着烫嘴硬啃。
就结果而言,魔神大人确实安静了下来。
“我买来了香肠和熏鸡肉的三明治。”
卡伦神父笑眯眯地出现,肩膀上又站了那只大个子斑尾林鸽,“桑珀城的风波正在平息,安提瑟的住宅一切都好。”
鸽子挺起高耸的胸脯,咕咕咕叫了几声。神父手中的三明治用油煎过,面包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一看就是最贵的那一档。
弥斯叼着啃了一半的玉米,瞧向自己领养的畸果人。
“自己被控制”这件事,神父自称没有记忆。
根据卡伦神父的说法,他在牢房里直接失去了意识。而后他眼睛一闭一睁,无缝衔接到了兔子们的热闹宴会——对此,他朝他们郑重地道了歉。
严格来说,被神明控制心神,这种事算不得卡伦神父的失误。别说萨拉尔,弥斯都对此相当宽容。
然而身为队伍里的“年长者”,回到地面后,神父还是有些愧疚。
他知道反复致歉没什么意义,索性给他们买了不少美味食物,企图给两位“年轻人”压压惊。
“……还有这个,马戏团最好的观景位置,情侣票。”
神父说,“我和塔丝去占卜,看看哪里有不祥。对了,金特里教授会在马车里待两天,他说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萨拉尔大大方方接过那两张色彩鲜艳的羊皮纸片:“谢谢,我们会去看的。不过关于下个目的地,我,不,我们有话要和你们商量。”
塔丝闻言探出脑袋,顺便从弥斯的烤玉米上掰了颗玉米粒,双手捧着啃。
神父则紧张地看着萨拉尔和弥斯:“如果两位不想继续合作……”
“不,我们想要指定下一个目的地。”萨拉尔庄重地说道。
哦,那件事。
弥斯瞥了眼偷玉米粒的塔丝,飞快把剩下的玉米全部啃进了嘴巴。
事关换身仪式,尽管词句是从金特里教授嘴里冒出来的,他还是一字不漏地听下来了。那个情报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隐秘,但确实有不小的价值。
“神血,灾夜时期流传下来的特殊炼金材料。”
金特里教授如此说道,“它是从几个巨型地下城中发掘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大部分神血由王室和研究机构保存,一点点保存不良的边角,则流入了贵族手中。”
“这东西有种奇异的感染力。据说将它用特殊的药剂稀释,让怀孕的女人吃下,能生出神祇一般的孩子——身体强壮,魔力强大,容貌异常美丽。”
……但那终究是“据说”。
根据金特里教授的说法,有些子嗣众多的大贵族,会让自己的情人服用这种“神血药剂”,以此获得超常的后代。还有些贵妇人为了“给孩子最好的”,也会偷偷服用这种药。
二十年前,这种做法曾在首都几个大贵族家族中非常风靡。
然而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
有人生出了身体强壮的后代,孩子的魔力却近乎枯竭;也有人生下魔力强悍的天才,可他们在领受魔基之后便快速夭折。
当然,其中也有容貌漂亮到不像话的孩子,可是他们天生智商低下,少数还会有可怕的残疾。
“卡恩斯家族偷偷持有神血。肯德里克·卡恩斯无疑是‘神血之子’,当年,他们曾私下向我求助。”
金特里教授的神色有些复杂,“至于弥斯先生……事情要更复杂些。”
“奈布拉家的神血曾经失窃,盗贼是一位怀孕的女仆。她为了生下‘神血之子’,饮下了某位成员给情人准备的药剂,然后连夜逃走了。”
“奈布拉家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生下了孩子。一个灰发红眼,右腿畸形的漂亮男孩。”
说到这里,金特里教授稍稍停顿下来。
萨拉尔无情地接话:“我猜猜,他们私下处死了偷窃神血的女仆,将那个男孩交给边境的拥趸处理,看他有没有魔法天赋。”
“几年后,他们发现那孩子不仅残疾,脑子还不好用,干脆卖掉了。”
金特里教授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奴隶商曾来到首都,试图把那个孩子卖出去。上层贵族多少都知道奈布拉家族的‘小意外’,说了好一阵儿闲话……我也是那时得知的。”
“两位的肉身都是神血之子,并非正常人类。我想,你们大概需要这个信息。”
简直太需要了,弥斯开心得很。
金特里教授只当他们选了“有隐患”的人类躯体,想用这个信息卖他们一个小人情。这位大法师压根不知道,他们是非自愿换身,这可不是隐患不隐患的问题。
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奴隶都是所谓“神血之子”,绝对不是巧合。
“两位如果对神血感兴趣,不妨去塞潘提的‘联合图书馆’看看。我愿意为两位提供介绍信。”
金特里教授看了眼满面春风的弥斯,“但是,卡恩斯家族或许会找萨拉尔先生的麻烦。我无法在明面上维护你们,还请理解。”
……
“……我必须回塞潘提一趟,解决卡恩斯家族的问题。”
话到萨拉尔嘴里,就魔法般的变了个样,“否则,接下来他们还会找我们的麻烦,下回的杀手未必像塔丝阁下这样通情达理。”
卡伦神父不疑有他,他缓缓皱起眉:“卡恩斯家族在首都颇有势力,您如果没有可靠的落脚点——”
“我们会去联合图书馆,金特里教授愿意为大家提供介绍信。”
萨拉尔早有准备。
“那就没问题了。”神父沉静地点点头。
联合图书馆是奥丰王国的皇家直属研究机构,大贵族们无法插手。哪怕是卡恩斯家族,也不可能在明面追捕联合图书馆的客人。
“赫米特说过,联合图书馆里保存了阴影修会的探索手记。我正好申请借阅,说不定能找到新线索。”
塔丝也没有意见——按照龙妖精阁下的意思,只要能找到V.O.R那个混球,他去哪儿都行。
愉快的小队会议后,萨拉尔又买了两根烤玉米,带着弥斯往马戏团的帐篷走。
“票都买了,别浪费。”大英雄理直气壮。
“不就是人类表演吗?”弥斯瞧了眼帐篷边的手绘海报,完全无法理解。
比起什么踩大球走钢丝,扔飞刀耍狮子,萨拉尔在封印里的嘚瑟更有看头。
他砸下一条大点儿的触手,萨拉尔当场翻十八个跟头,还能优雅地双脚落地。此人闲着没事的时候,还试过同时用脑袋顶上十个空木碗,训练步伐的稳定……真等疯劲儿上来,萨拉尔还会使用腹语术,给窗台上的触手盆栽配音。
其实魔神大人对于人类表演毫无兴趣。只是人类硬要表演,弥斯也拦不住。
“就是去看个气氛。”
萨拉尔清清嗓子,“尽管在我的想象里,我应该和我喜欢的人一起——”
“我突然特别想看人类表演。”弥斯和颜悦色地补充。
萨拉尔欲言又止地瞧了弥斯一眼,最终他摇摇头,又买了一罐加蜂蜜的覆盆子果酱。
这地方的马戏团相当会做生意,场内打扫得很干净,还烧了特制的混合香草,让人闻不到动物和观众身上的异味。
情侣座位被安排在了视野最好的地方。一张粗糙地毯,两把木制靠背椅,围一个带隔音魔法的桃红色小帐篷,就敢收他们六十银盾——正常座位的票只要两个银盾!
幸亏这些钱不用他们掏,弥斯心想。
抬眼看,一个打扮夸张的女人正带着一头狮子入场,周遭爆发出一阵模糊的欢呼声。
可是在弥斯看来,除了个头不一样,狮子和猫咪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都是包着一层毛皮的,脆弱的肉块。
被小小的帐篷围住,弥斯又开始犯困了。他把吃了一半的烤玉米丢给萨拉尔,又从萨拉尔怀里抢走了那罐果酱。
萨拉尔习以为常:“我们看完这个,应该还有点时间,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这家伙最近很喜欢用“我们”这个词,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
弥斯挖了一勺冰冰凉凉的覆盆子果酱:“想做什么都可以?”
萨拉尔:“可以。”
“那你找个地方躺下来,让我睡一睡。”弥斯说,“这几天,我们都没有好好休息……”他怀念他的英雄肉垫了。
话说出口,弥斯才发现,他满脑子想着萨拉尔的新口癖,自己也被带歪了。
算了,反正萨拉尔不可能——
“好。”萨拉尔说。
弥斯止住吃果酱的动作,狐疑地望着萨拉尔。萨拉尔答应得这么利落,他怀疑有阴谋。
“你要是不想看马戏,现在就可以睡,关上它就行。”萨拉尔指指桃红色的帐篷。
他们隔壁的帐篷里有一男一女,这会儿帐篷已经拉上了。粗糙的隔音魔法之下,传出细碎的呻吟。
弥斯啧了声:“你不是想和……看马戏吗?”
“我说过,马戏就是看个气氛。隔着一层布,气氛不会消失。”萨拉尔说。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弥斯深吸一口气,三两口吞掉果酱,径直扑向萨拉尔。
萨拉尔配合地躺在地毯上,弥斯熟练地趴过去。温暖又熟悉的气息之中,弥斯眨眼便睡熟了。
这个距离,萨拉尔能看到弥斯眼底淡淡的青色。
这一趟确实挺折腾,萨拉尔下意识想要消除弥斯的疲惫,然而几秒后,他又缓缓收回手。
萨拉尔凝视了会儿熟睡的弥斯,目光移向小小的帐篷顶端。
帐篷的布帘垂下,台上的表演消失在视野。观众的喝彩变得更加模糊,他们仿佛沉入了人海的海底。
光线昏暗得恰到好处,四周都是热闹的人声。弥斯睡得很沉,很安静,就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人世即将永存。
可惜萨拉尔知道,他们不可能有这样平和的结局。
“你有没有想过,你胜利之后的结局?”萨拉尔轻声呢喃。
弥斯小小地嗯了声,在他身上动了动:“你……去死……”
“是啊,我死了,世界也不复存在。”萨拉尔笑了笑。
弥斯的呼吸急促了两秒,他眉头皱了皱,脸使劲往萨拉尔胸口蹭了一下。
“留你半条命……当我的垫子……也行……”
“不,我会与人世共存亡。”萨拉尔很轻,也很残忍地说道。
弥斯微微睁开眼,眼里全是谴责:“见鬼,你带人看马戏,一定要讲这些扫兴的话吗?”
“问问问个没完,全是废话。要是你赢了,我还不是会死?”
“不一样。”萨拉尔摸摸弥斯的长发,“处死你之后,我……”
说到这,他突兀地住了嘴,又笑起来,“不说了,你睡吧。”
弥斯舔舔嘴角的果酱,心里骂骂咧咧地闭上眼。
他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整个人世消失了,他用一根绳子捆着萨拉尔,两人飘浮在无垠的黑暗之中。弥斯得意地扯动绳子,结果萨拉尔不理他,看都不看他。
弥斯身上出了层薄薄的汗。尽管趴在熟悉的肉垫上,他却心口焦灼、睡得一点也不舒心。
活着的萨拉尔很烦人,让人忍不住想象他的死;死去的萨拉尔又不够温暖,气息里会掺杂腐败的臭味。
真难办。
……
马戏团后台,帐篷内。
金特里教授无声无息地进入帐篷,站在某个满脸油彩的员工身后。那矮小的员工停住动作,缓缓转头——
“好久不见,金特里叔叔,你果然没事!”
凯站起身,给了金特里教授一个大大的拥抱。
金特里教授亲昵地拍拍他的背。
“不过这地方不太合适,我们改天再谈。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我得好好请您喝一杯!”
凯目光扫向帐篷外,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帐篷外,草丛中,小蛇餐刀歪了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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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卷开始啦!去首都——
一个未解之谜:阴影修会究竟是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