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自己的父亲, 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凯,或者说, 凯洛斯·伦道尔,童年时期非常幸福。
他家境殷实、父母恩爱。父亲是大法师, 母亲则是颇有名气的魔器师, 他自己也有着惊人的魔法天赋,可谓幻梦般的人生。
这一切在他五岁时破碎了。
凯刚获得魔基, 就被诊断出魔基恶性排异症这一不治之症。他的父母并没有因此放弃他, 他们穷尽各自的能力,试图解决这个难题, 奈何如何都没有头绪。
绝望之中,两人想出一个疯狂的解法——给凯制造一个能够容纳魔基的容器, 只要凯把魔基带在身边,仍能使用魔法。
只是这样剥除魔基,施法效率会大大降低。凯的魔法资质会从“天才”变为“极差”。
全家人都不在意, 只求凯能有命活下去。如此研究数年, 凯的父亲找到了最接近的“容器备选”——观星社的神血傀儡, 它能允许人远程操控, 能在一定程度上接纳魔法。
可是他的父母无论如何改造, 都无法让它长时间承载魔基, 就像异种的心脏无法在人体内长久跳动。
此路不通,凯的父亲满怀绝望,又开始在浩如烟海的线索里四处搜寻。
凯的母亲则思考良久, 宣布要闭门研究。她将自己和那一具神血傀儡关在一起,没日没夜地修改,半步都不愿离开。
一周后, 凯的母亲将凯叫入研究室,让他试着控制傀儡。
神奇的是,凯发现傀儡比先前好用许多,魔力流通顺畅无阻。
“有没有顺手一些?”她问。
“是的,妈妈。”凯诚实地回答。
凯的母亲松了口气,双手放在红天鹅绒长裙上,笑了。
自从发现凯得了不治之症,她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一个月后,凯再次被母亲单独叫入研究室。
“有没有顺手一些?”她问,仍穿着那身简朴的长裙。
“比上次还要好,妈妈。”凯诚实地回答,“它简直像我的一部分。”
半年后。
这一次,凯和父亲一起被母亲唤到研究室。
凯打量着他的父母——父亲在外奔波求医,眼窝凹陷,下巴长满胡茬。母亲穿着那件微微褪色的长裙,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们一家人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共处一室了。
“你们看。”她坐在长凳上,指指改造完成的傀儡。
那傀儡面色红润,双目紧闭,看起来和凯一模一样。
“……凯,快试试,有没有顺手一些?”
凯看着那具傀儡,他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那是一位与他血肉相连的亲人。
他控制它使用魔法,它像是真的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的魔基甚至可以顺利融入那具傀儡,就像融入他的身躯。
“几乎完美了,妈妈!”还是个孩子的凯眼睛发亮。
凯的父亲却没有太过激动,他走上前,细细观察那具傀儡:“现阶段是没问题,可是凯会长大,魔力会变强,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换。”
“但要让它与凯洛斯的魔力彻底融合,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年年更换根本不现实……”
说到一半,他指尖一颤,突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转向妻子。
“它会和凯洛斯一起长大,亲爱的。”凯的母亲微笑,“它能让他好好活着。”
“你没有。”凯的父亲几欲落泪,“告诉我你没有做出那种傻事,告诉我——”
凯从没有听过父亲这样绝望的声音。
“灾夜时期的炼金生命技术,真的很有意思。”她轻声说,“将血肉与炼金材料融合,能制造出可以成长的躯壳。”
“可惜,我的资料不足,时间也不够,只能做出劣质仿品——它可以成长,却没有真正的血肉之躯,魔力也只能靠外界供应。”
“……但是用来治疗我们的凯洛斯,这样就够了。凯,过来。”
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方才的喜悦烟消云散,某种不祥的预感压得他心跳加速。
他小心地走向母亲,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以往那样。
“你的病会好的。”她说,“妈妈闭门研究了太久,身体有些不舒服,得去阿特拉的疗养院待一阵……别担心,妈妈会给你写信。”
“接下来,我得跟你爸爸谈谈,你先出去吧。”
凯乖巧地点点头,走向门扉。
“凯洛斯,妈妈永远爱你。”母亲突然说,就像以往那样。
“我也爱你,妈妈。”
凯离开那间满是药水气息的研究室,轻轻关上门。
就在门扉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顿住动作,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窗户是打开的,一缕清风吹过母亲的长裙裙摆,其下空空如也。
之后父母谈了什么,凯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天晚上,父亲告诉他母亲晕倒了,已经被他送去阿特拉疗养。说这话时,他的脸色仍然是惨白的。
而父亲把傀儡交给凯时,那傀儡比白天更加完美。
那天深夜,凯莫名睡不着。他习惯性地走向父母房间,却发现卧室冰冷黑暗,空无一人。父亲的书房倒是亮着灯,隔着门板,他听见了父亲压抑的哭声。
“我应该同意的。”
他无比痛苦地自语,“我应该早点同意的,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人……”
“我后悔了,听见了吗,我后悔了!她用她的血肉完善那个东西,她……她还没有彻底消亡,我只求她和孩子都能活下去……”
“求求你,再给我一封信吧,V.O.R……”
“……所以,”弥斯打断道,“你怀疑你那个大法师爸爸向V.O.R许了愿。”
“在他为我的病情奔走的那几年,我怀疑他收到过信。但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向这种不知名的存在许愿。”凯抿抿嘴唇。
“他八成在想,如果他早些许下愿望,母亲就不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可是你爸没变异,你妈也没复……唔唔唔!”弥斯说到一半,被萨拉尔紧急捂住嘴巴。
“他的意思是,弗士·伦道尔先生自身没有出现异变,您的母亲也没有归来。”
萨拉尔礼貌地翻译道,“可能弗士先生只是发泄情绪。他没有真的服从V.O.R,这一切只是您的猜测。”
“不,他变了。”凯的语气非常笃定。
“自从我母亲疗养……不,离世。他极少再外出,并且再也没有过问我的状况。”
“哪怕在我察觉母亲离世,声称想要用傀儡里的血肉复活她,他都一句话都没有说。”
说到这里,凯突然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都可以用‘妻子离世导致性情变化’来解释,但我……我就是知道,我的父亲不该是那样,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萨拉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凯多半没有说谎,他的母亲选择的方向,正是天幕“制造”他的思路。
“最开始,我加入观星社,是因为想要收集神血傀儡的资料,找办法复活我的母亲。”
“可是几年的奔波下来,我发现那只是空想——让只有零星遗骸存世的死者复活,连神都做不到。”
凯自嘲地咧咧嘴,注视自己交握的双手。
“但是在此期间,我察觉了V.O.R和节律教会的牵扯……当年我年纪太小,没能阻止我的母亲,现在我想找回我的父亲。”
说完,凯抬起头,看向房间某个角落。
弥斯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看到了一个观星仪。
那是个相当精致的观星仪,它个头不大,金属环优雅交叠,与这混乱的房间格格不入。观星仪上面没有分毫灰尘,周遭也还算整洁,看得出好好收拾过。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在灯火下散发出温暖的光彩。
……
夜晚。
萨拉尔和弥斯自然在同一间房。
萨拉尔双手枕在脑后,凝视着四柱床的床顶。弥斯咕嘟咕嘟灌下小半壶柠檬水,照常往萨拉尔胸口一趴。
冰冷的水让他没什么睡意,弥斯索性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就这样与萨拉尔对视。弥斯突然发现,这的确是个方便对视的姿势,简直完美。
他满足地俯视——虽然半个脑袋的高度实在谈不上俯视——萨拉尔,吐息间全是对方温热的气味,那感觉就像巡视自己的领地。
“凯那些说法,你怎么想?”萨拉尔突然开口。
弥斯眨眨眼,左右看了看,确定塔丝没有埋伏在哪个缝隙里。发现自己周遭真的没有其他生命体,弥斯震撼:“你在问我?”
世界可能真的要毁灭了,萨拉尔居然问他关于人类亲情的看法!
萨拉尔抽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鼻尖:“我是说节律教会。”
“不管凯的判断是真是假,节律教会总归和V.O.R脱不了干系。王国大法师被控制,那是最坏的可能性之一。就结果而言,凯帮我们做了预警。”
弥斯皱起鼻子:“……哦。”
原来不是亲情讨论,问题是他也不懂人类宗教啊。
不过既然萨拉尔都问出口了,弥斯勉为其难地想了想:“我们这一路毁了不少畸果,V.O.R总不能一点异样都没发现吧?”
“我们得想点办法把那家伙引出来,唔……去节律教会挑衅?”
说完他又觉得麻烦,作为一个阶段性对手,V.O.R这种藏来藏去的家伙真的很败兴。
“主动挑衅……”
萨拉尔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掌心顺着弥斯的后脑,滑向他光.裸的脊背,让灰白发丝流过他的指缝。
嗯,麻烦的细节就交给英雄先生去想。冰柠檬水的影响过去,弥斯的困意逐渐浓重。
——嗖!
有什么东西快速弹过来,弥斯瞬间清醒,指尖魔力蓄势待发。
萨拉尔也伸出手,束缚权能时刻预备——
“敲门怕被人发现总之我就这么进来了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龙妖精一口气说道——了不起的塔丝·迦正悬停在半空,双手紧紧捂住眼。
萨拉尔松了口气,顺手扯扯被子,盖住弥斯和自己赤.裸的上半身:“什么事?”
“虚藓的身体——呃,我是说,我的身体——那边有点不对劲。”
塔丝比划道,“之前我无法完全控制身体时,曾出现一股微弱的外来魔法波动。我只当是普通干扰。”
“现在我控制力上去了,那股魔法波动又出现了,和上次的频率、变化一模一样,我怀疑那是某种通讯。万一那是V.O.R的通讯怎么办?我上次没回,这次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不得不坐起身来。
人类的亲情和宗教也就算了,要是说起猎物,不对,神明之间的摩擦,弥斯的睡意瞬间去了九霄云外。
“别回,就当你死了。”弥斯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
“反正你现在的控制力也就那样,和死了没有太大差别。”
塔丝和萨拉尔几乎同时看向他,目光各有各的复杂。
“那个虚藓本来就半死不活的,再说,神明‘意识自杀’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就算祂意识死了,身体也能撑个几十年吧。”
弥斯耸耸肩,“要是这事儿那么重要,你第一次没有回应,对面就该找人调查了。”
塔丝咋舌:“意识自杀?还有这种事?”
“哦,赫米特的禁忌知识。”萨拉尔连忙说道,“说回正题,我认可弥斯的推断。”
“虚藓被困在宝石湖底,自身又受了重伤。如果我是V.O.R,我也会定期确认祂的状况。”
“发现虚藓的意识消失了,我会先利用祂的尸体一段时间,让龙妖精的‘灭绝’看起来相对合理——否则龙妖精突然灭亡,人世会有所察觉,虚藓的存在可能会暴露。”
“所以,你们两个的意思是不用管。”
塔丝不怎么赞同地抱起双臂,“可是虚藓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在附近……”
“所以我猜,V.O.R多半注意到我们了。”萨拉尔耸耸肩。
塔丝:“那怎么办?”
萨拉尔沉思了会儿,露出一个异常萨拉尔的笑容:“我有个主意,明天带上卡伦,我们几个好好商量一下。”
“唉,好吧。”塔丝晃晃悠悠飞走了。
萨拉尔一转头,正看到弥斯警惕的表情。
“你肯定又有了坏主意。”弥斯嘶声说,“就是这个笑,这个烦人的笑——”
萨拉尔慢慢收起了笑容,他沉默良久,视线变得无比认真。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对吧?”
弥斯越发警惕地看着萨拉尔,鼻子里哼哼两声,听起来不置可否。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把你视为生命里最重要,也是最唯一的敌人。你我的战斗只属于彼此,对吧?”
萨拉尔认真重复道。
弥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眸子里也多了几分严肃。
“那么,就让我们上门‘挑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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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明天争取多更一点!
V.O.R藏得太好了,两位要引神出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