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转过身来。
安顿好病人后, 他穿回了衬衫和神父黑袍。他比萨拉尔还要高些,昏暗的光线下,神父先生有种难言的压迫感。
弥斯警惕地绷紧后背, 银蛇“餐叉”蠢蠢欲动。
“啊,你们的目标不是怪病?……难道两位不是首都来的秘密调查官?”
卡伦惊讶开口, 表情有些苦恼, 那股压迫感肥皂泡一样炸没了。窗外乌鸦小声叫了几声,莫名像叹气。
弥斯、萨拉尔:“……”
那种话骗骗海莉也就算了, 你信个什么劲儿啊!
不说萨拉尔, 弥斯都在此人面前露了一角真身,“首都来的秘密调查官”可以这么刺激吗?
他们一时不确定卡伦是在演戏, 还是思路就这么单纯。
卡伦显然看出了两人的无语,有些紧张地解释:“我原以为那是谎话, 可是你们舍命相救,我又觉得是真的……抱歉,我出身阿特拉的乡村, 不太了解这里的官僚体系。”
“不过两位不用担心, 你们的奇异之处, 我自会守秘——凡有奥秘, 必隐没于阴影。”
重点是泄密不泄密么?萨拉尔忍不住瞥了眼弥斯。
弥斯长相出色到异常, 经过先前一战, 他的非人特质更是展露无遗。
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会本能地戒备弥斯。卡伦却全程没有反应,也不知道他是太过迟钝, 还是另有隐情。
话说回来,卡伦神父身上的谜团可不比他们少。
先不说那对蕴含神力的戒指,卡伦的肉.体恢复力也是前所未有。卡伦自称不会魔法, 可是明娜的淡红细丝却在他面前自行退开,就像真的有什么在庇护他。
……最有意思的是,此人刚巧和他们有着同一个目标。
那边卡伦还在感慨:“没想到,两位比我想的还要高尚,救我的命只是义举……”
弥斯听得耳朵直发酸:“够了,我们是来找辛蒂拉的!”
卡伦止住话头,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她化名‘耐心’,是我的笔友。”
萨拉尔沉默地审视了卡伦一会儿,适时接话,“她在两个月前突然失联,我们来看看情况。”
卡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哪个笔友?”
“‘朝圣者’。”萨拉尔说,“我手上还有辛蒂拉小姐的回信呢。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出身乡村的神父先生。”
说完,萨拉尔微微向前一步,银蛇在他的指缝间缓慢游动。
“我们的确救了你一命。但你的信赖来得太快,告诉我们的事情又太脱离常识,就像在故意引导我们的注意力。你在隐瞒什么?”
“辛蒂拉小姐是我重要的朋友。这件事,我们绝对会追查到底。”
“没错,追查到底。”弥斯少见地给大英雄加油鼓劲。
毕竟他真的很想知道神奇畸果在哪里。
就这样,卡伦被两道锐利的目光钉在原地。
“阴影之神庇佑,是我考虑不周。”
卡伦神父长叹一声,有点局促地扯了扯袖口,“抱歉,我确实瞒了你们一些事。我本来想,辛蒂拉小姐已经得救了,两位没必要被卷进去。”
他沉默了会儿,往水杯里加了些安神草药,将其递给海莉。确定小姑娘彻底睡熟,卡伦做了个深呼吸,站到两人面前。
然而他刚摆出一副“很久很久以前”的讲述架势,就被萨拉尔直接打断。
哒,哒。
蛇杖化作光剑,被萨拉尔随意握在手中,餐刀的蛇信轻轻舐过他的指节。
“开始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乡村神父,怎么会了解王国调查官都不知道的‘畸果’?……如果他们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肯定会第一时间筛查异变者。”
萨拉尔朝卡伦走近一步。
剑尖嘶嘶划过地板,弥斯熟悉至极的气势四散开来。那寒冷的气势将人层层包裹,仿佛坠入冰海之底。
卡伦看起来有些呼吸不畅,他松了松衣领:“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是‘阴影修会’的神父。”
“阴影修会的使命之一,就是祛除像畸果这样的不祥——阴影的帷幕是包容的,但它不该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我们虽然人少,但有三大王国的宗教认证,绝不是‘观星社’那种邪门歪道。”
也就是说,有些人类专门寻找畸果这样的好东西,就像松露猪一样。弥斯暗暗惊奇。
萨拉尔从没听说过阴影修会,或是什么劳什子观星社。他面色不变,再次前进一步,离卡伦只有半步距离。
“很动人的理念。”他没什么情绪地评价道,剑尖微微挑起,“不过,异变者那样强悍,畸果那样危险,阴影修会却让信徒独自行动?”
“这种级别的调查,最起码也该有两个人。”
这句话一出,卡伦努力维持的平静骤然粉碎。
神父的肩膀微微塌下,脸色黯淡下来,看起来难过极了。窗外乌鸦随之沉默,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垂下脑袋。
萨拉尔却没有收手,那股压迫感越发沉重。以至于弥斯开始思考要不要插手——这可是来之不易的松露,不,畸果人,他们应该把他养起来。
“……是我哥哥。”
弥斯还没思考完,卡伦再度开口,语气中多了苦涩与担忧,“我的搭档是我哥哥。就在上一次的调查里,他失踪了。”
“失踪?”萨拉尔重复道。
卡伦抚过长衣下的裤子口袋,小心翼翼掏出两封信,他将它们郑重地交给萨拉尔。
萨拉尔扬起眉毛,仔细接过。
两封信外观完全一致,信封用了最高档的羊皮纸,其上一片空白。信口黏有猩红的火漆,上面却不见任何印记。
其中一封沾满灰尘,被整齐对折过,上面带着干香草和墨水的味道——很显然,它来自辛蒂拉的书桌。
另一封保存得相当用心,信封不见半个折角,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磨损,貌似被人反复摩挲了很久。
萨拉尔先打开了第一封信,弥斯嗖地凑过去,和他一起阅读——
【永别了,耐心小姐,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果然是辛蒂拉的信,可是信的内容很正常,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萨拉尔抬起头,刚要发问,就见卡伦轻轻摇摇头,指向第二封信。
萨拉尔从善如流地展开了它——
【永别了,赫米特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咦?这不是完全一样的内容吗?
弥斯忍不住咋舌:“这个赫米特是谁?”
“赫米特是我哥哥的名字。”
卡伦在胸口行了个圣礼,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上一次调查中发现,畸果受害者收到过V.O.R的告别信。紧接着哥哥就失踪了,现场只留下一封告别信……以及挣扎的血痕。”
“辛蒂拉小姐收到了同样的告别信,你们也看见了她的情况。这个V.O.R极度危险,我只是不想把两位拉下水。”
萨拉尔凝视了会儿那个缩写落款,唰啦收起光剑,那股压迫感无影无踪。
“很遗憾,”他慢吞吞地说,“我想,我们已经被拉下水了。”
……萨拉尔明确记得,这位V.O.R给卡恩斯少爷寄过信。
卡恩斯少爷为了恢复自己的魔力,他以“朝圣者”为化名,没少在各个学术报刊发布悬赏问题。
某一天,署名V.O.R的信出现在了他的桌子上。
在信中,V.O.R告诉他,他——或她——认识一位对魔基颇有研究的天才,名为“耐心”,愿意为他们牵线。卡恩斯与辛蒂拉就是这样联系上的。
卡恩斯少爷笔友实在太多,V.O.R的信件内容又太过平常,萨拉尔之前并没有留意这个名字。
“我收到过V.O.R的信,但不是这种告别信。”萨拉尔实话实说,“这个人只是把辛蒂拉介绍给了我,之后我们没再联系过。”
卡伦点点头:“您暂时应该没事,但我建议您换个住所,绝对不要主动联系V.O.R。”
他们岂止换了住所,卡恩斯少爷的房子都被烧了,弥斯心想。
不过话说回来,卡恩斯少爷把自己和萨拉尔召入人世,是否也算一种“不祥”?
想到这,他又把萨拉尔揪过来嗅了嗅。很遗憾,萨拉尔身上没有畸果那种特别的味道。
萨拉尔无奈地拍拍弥斯,夺回自己的衣领。
接着他又看了会儿卡伦:“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记在心里……刚才抱歉了,朋友出事,我情绪有点激动。”
“我能理解。”
卡伦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两封信,几个深呼吸后,他恢复了平静,“既然误会解开了,我可以把辛蒂拉小姐送回家了吗?”
“当然。”萨拉尔说,“我尽力治愈了,再施法也只是拖延。”
弥斯有点不高兴。
他不知道萨拉尔在考虑什么有的没的,但听起来,他们貌似要与卡伦分道扬镳。那可是难得的畸果人,放走这一个,下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再者,抛开关联大小不谈,畸果难道不是线索之一吗?
得想个办法引导这个局面……
必须让萨拉尔对畸果产生兴趣,或者卡伦主动留下……
弥斯的视线在休伊、海莉和辛蒂拉之间转来转去,瞳孔渐渐黑雾般弥散。
是了,他看过明娜的魔法。他知道明娜如何切割魔基,知道她如何使用记忆,也知道她如何将力量喂给辛蒂拉。
弥斯扫了萨拉尔一眼,把海莉和休伊直接扯醒。
萨拉尔的视线几乎立刻扫回来,他静静地看着弥斯,并未阻止。
弥斯确定两人睁开眼,他学着萨拉尔的口气,像模像样道:“辛蒂拉快死了,我知道一个魔法,能让她恢复正常。”
“它需要你们‘贡献’一点力量,让你们虚弱一阵子,但不会致命……现在我需要你们的许可。”
按照萨拉尔的模式来,萨拉尔总不会再找事了吧?
萨拉尔还没吭声,卡伦率先抬起头来:“阴影之神在上,您能把她救回来?”
“哦,很简单。”弥斯余光瞧向萨拉尔,“之前她吞噬魔基增强自己。我只要用相同的魔法,把魔基的力量输给她就好。”
“那我……”
卡伦张张嘴,像是想要自告奋勇。随后他想起自己没有魔基,又失魂落魄地站去墙角。“……我会保持安静,决不妨碍您。”
萨拉尔瞬间反应过来,眉头一动:“挺厉害嘛。”
如果只是修复人身,需要的力量不多,一个人也能承受。当然,由两人共同分担的话,损伤还能更低。
至于如何解除异化,弥斯没明说,但他多少有点猜测。
弥斯得意道:“快点,你先解除他们的精神魔法,我等着许可呢。”
萨拉尔没有动,只是望着那对面面相觑的舅甥。
“我没有问题,我现在状态很好。”海莉声音平稳,“舅舅说了,帮助他人不是错事,为什么不呢?”
躺在床上的休伊表情同样平静,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听见了。动手吧,弥斯。”不知道为什么,萨拉尔看起来有点愉快。
“那家伙又开始笑了,真让人不爽。”小蛇餐叉在弥斯手背扭了下,叽叽咕咕地说坏话。
“不错,你很懂嘛。”弥斯叽叽咕咕地回应,“算了,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反正他只说了他能救人,可没说自己不会趁机干点别的。
弥斯深吸一口气,仔细回忆着淡红丝线的质感。他再次凝出相似的漆黑细丝,这一次,他全力压制了它的湮灭力量。
他模仿着淡红细丝,一端接上辛蒂拉身上的干枯红丝,另一端缠上两人的魔基。
然后他的细丝打了个滑,差点在魔基上劈叉。
……对了,还有这回事来着。萨拉尔的魔法可以防住怪病侵蚀,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
弥斯刚要抗议,就听见一阵轻柔的琴声。
卡伦惊愕的视线中,萨拉尔伸直左臂,当场造出那把血肉鲁特琴。温柔的琴声层层荡漾,海莉和休伊的表情没有变化,魔基却没有刚才光滑了。
是明娜的魔力特质。
弥斯瞬间就认出了那种该死的感觉,它总是逼他想起“最信任的”萨拉尔,烦得要死。
“这样支援更快,并且可控。”萨拉尔说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卡伦,最终落在弥斯的魔力细丝上。
意思是他可以随时中断治疗过程,狡猾的家伙。
弥斯喷了口气,继续用自己的方式模仿明娜。漆黑细丝缠住两人的魔基,一点点吸取着魔基的力量,将其输送给辛蒂拉。
辛蒂拉的呼吸瞬间平缓不少,脸上出现了一丝血色。
弥斯瞳孔维持着弥漫状态,仔细观察魔力流动。果然,他在辛蒂拉体内看到了一个个小小的“终点”——那正是还在运转,致使她身体异常的“魔法”。
果然,是那坨和碎肉无异的魔基。
趁着外界魔力还在不停输血,弥斯让更多魔力细丝钻入辛蒂拉的身体。
魔力细丝兵分两路,一路抵达那些“终点”,干净漂亮地湮灭那些畸形魔基;另一路继续模仿淡红细丝,悄悄钻入了辛蒂拉的记忆。
瞬时之间,辛蒂拉的一生在弥斯面前铺展开来,如同任人阅览的书架,又像是被完美解剖的尸体。
区区十五年的光阴,弥斯利落地找到十年前的记忆,迅速阅览起来——
召唤仪式的前一夜,辛蒂拉的家。
瓶瓶罐罐放满置物架,书本整整齐齐码在角落。没有插不进脚的书堆和羊皮纸,房间显得宽敞了不少。
壁炉上方吊着新鲜香草,炉火咕嘟咕嘟煮着热奶。小桌上铺着可爱的格子桌布,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盛放的向日葵。
一切井井有条,空气温暖得不像话。
菲洛明娜怀抱着干净漂亮的女儿,身体深深陷在摇椅里,仿佛一把即将干掉的花束。
和他们印象里的明娜不同,菲洛明娜身体瘦削,面色蜡黄,看上去身体不是很好。他们看起来不算贫穷,菲洛明娜却穿着朴素的麻布衣服。
“宝贝,记住。凡事要稳重,不要太过张扬。”
明娜,不,菲洛明娜温柔地注视着小小的辛蒂拉。
“你太年轻,没有足够的依仗,太强的力量只会招来麻烦……妈妈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够快乐健康。”
“可是妈妈,大家都很开心。”辛蒂拉的声音满是稚气,“老师说我是十年难遇的天才呢,还说会给我好多钱。我去书店玩,书都是随便看的!”
菲洛明娜动了动嘴唇,话语到了嘴边,又在女儿灿烂的笑容中咽了下去。
最终,她在辛蒂拉额前烙下一吻。
“妈妈,明天就是召唤仪式了。等仪式结束,你要陪我逛小摊!”
辛蒂拉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好。”菲洛明娜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说道。
“妈妈,如果我真的是天才,我会不会像兰格希亚大人那样,召出好大好大的魔基凤凰?”
辛蒂拉兴奋地比画,“到时候你抱着我,我的凤凰叼着你,我们可以在天上飞——你会陪我玩的,对吧?”
“好。”菲洛明娜咳嗽两声,笑着说道。
她饱含爱意地摸过辛蒂拉的发丝,手有些冰冷。
“妈妈,明天过去,我就成为了不起的魔法师了!以后我们去首都生活,好不好?”
“妈妈,我想吃面包丁,明天可不可以多买点回家?”
“……妈妈?”
妈妈没有回答她,妈妈变得比以往还要冷。
身为下城区的孩子,辛蒂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身为妈妈的孩子,辛蒂拉也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妈妈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她知道。她求上城区的大人们介绍医生,可是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妈妈的病始终没有起色。
为什么?
辛蒂拉趴回妈妈怀里,一动也不动,努力汲取残存的体温。
她其实不想要兰格希亚大人的凤凰,她只想要一个足够强的魔基,强到能够治好她的妈妈……为什么她的天赋偏偏是记忆魔法?
“妈妈,再陪我一天好吗?”
她哭泣着恳求,仿佛这样就能把妈妈带回来,“你答应过我的,明天和我一起逛小摊,让我的魔基带你飞……”
“……你答应陪着我的。”
熟悉的怀抱慢慢变冷,锅子上的牛奶糊了,散发出难闻的焦味。
瞬息之间,世界变得又冷又硬。窗外一片黑暗,她开始害怕了。
她慌乱的目光在屋里乱转,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突然,她的目光定在某处——
小桌上铺着可爱的格子桌布,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盛放的向日葵。
……而那花瓶下方,一个信封从黑暗中凝结而出,凭空出现在桌上。信封中央,猩红的火漆映射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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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魔神大人这一手,就是边输血边进行外科手术。
为了一口吃的真的很拼
以及老实神父真的是老实神父,淳朴的乡村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