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和萨拉尔毫无预兆地返回了安提先生的宅邸。
可惜此时夜色已深, 安提先生本人已经入睡。开门的是临时雇佣的男仆,那仆人很遵守职业道德,只是殷切地询问两人:“夜安, 两位有什么需要吗?”
“来点夜宵,要有肉。”弥斯说, 那些巧克力小点心的效果消失, 他又饿了。
“冰过的贵腐酒,烤小牛肉, 杏仁奶鸡汤和时令水果布丁, 最好用覆盆子。”萨拉尔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混球小贵族,“两人份, 送到卧室门口,我们不在餐厅吃。”
这串名词梦话一般滑过弥斯的脑子, 但他听见了“牛肉”,并没有反对。
仆人恭顺地点点头,优雅离开。弥斯回到客房, 起手一个猛扑, 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
“累死我了。”他呻.吟道, 尽力伸展四肢。
“洗完澡再休息。”萨拉尔说。
“你现在没那么缺魔力吧, 你的清洁魔法呢?”
弥斯死活不动弹, 餐叉已经游离了他的口袋, 美滋滋盘上枕头。
“肯德里克·卡恩斯不会魔法。”萨拉尔残酷地说道,伸手去提弥斯,“要么你先洗, 要么拖到和我一起洗,你自己选吧。”
“卡恩斯家的人不会容忍自己脏兮兮地吃饭。”
萨拉尔显然下了决心,弥斯只好痛苦地离开床铺。
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成天泡在室内, 头发能榨出两斤油,“改邪归正”至于演到这一步吗?
不过看到客房配备的浴室,弥斯又开心了起来。
浴室里的浴缸是白瓷做的,触感光洁温润,空间也足够大。
黄铜龙头施过魔法,流水的水温恰到好处。浴池边缘还放了香喷喷的球状魔器,沾水就会吐出细密的泡泡。
弥斯挨个戳过浴缸上的按钮,发现了制造按摩水流的机关,以及自带不同香氛的暖风魔器。他甚至找到了播放音乐的功能——那是一个旋钮,他可以选择四种不同的音乐。
浴缸旁的墙壁上做了天鹅浮雕,天鹅的眼睛用黑曜石雕成,工艺异常精细。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相比之下,圆环镇的浴缸只能算个大点的水桶。
弥斯选了喜欢的甜果香氛,在暖洋洋的水里打着滚儿。接着他又制造出大量的泡泡,把自己彻底埋起来。
他正玩得不亦乐乎,突然一阵冷风拂过。
那丝冷风异常微弱,轻得像一道呼吸,隐隐带有魔法的波动。
弥斯瞬间潜下水面,只露出半张脸,不带感情的目光扫向其源头。
那波动来自墙上的浮雕天鹅,更准确地说,来自那只黑曜石眼睛。
魔法波动几近于无,但弥斯绝不会认错。他第一反应是用漆黑魔力轰它,他脑子里的萨拉尔却大声喊“不”——不能在调查初期暴露太多,诸如此类。
于是弥斯一甩手臂,一团泡沫飞过去,将那颗黑曜石牢牢盖住。
嗖。
那波动略微一滞,飞快从黑曜石中溜走,如同受惊的游鱼。几秒后,台子上的水晶小瓶又泛起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意思。
啪!
又一团泡沫甩出,将那个盛放精油的小瓶吞没。
啪!啪!啪!
雕像上的宝石,吊灯上的水晶,甚至闪闪发光的地板镶嵌……雪白的泡沫追随着那一缕魔法波动,均匀袭击浴室每个角落。
魔神大人这一连串动作可不小,浴室地板甩满了水,瓶瓶罐罐被撞得东倒西歪。终于,一番追杀后,那丝波动彻底消失了。
胜利的滋味真是甜美。弥斯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在水里吐出一串泡泡。
“弥斯,晚餐来……了……”
萨拉尔推开门,一片狼藉的浴室映入眼帘。一大团泡沫滑下吊灯,啪嗒掉在他的头发上。
萨拉尔:“……”
萨拉尔:“我看你挺喜欢洗澡的。”
“谁让你不敲门。”弥斯幸灾乐祸道,朝萨拉尔扔了一团泡沫。
后者熟练地躲开,看起来又想叹气了:“说的就像我敲了门,你就会让我进来一样。”
萨拉尔说罢,堂而皇之朝自己用了个清理魔法。
弥斯当场抗议:“你怎么能用魔法,你不是说卡恩斯他不会——”
“你把浴室折腾成这样,他们只会认为我们一起洗的澡。”
萨拉尔抹了把脸,“赶紧穿好睡衣,出来吃饭。”
弥斯哼哼两声,他离开温水的怀抱,迎头撞上了萨拉尔扔来的毛巾。这次他洗得还挺开心,就不跟大英雄掰扯了。
萨拉尔点的菜肴很美味,牛肉柔嫩又新鲜,葡萄酒甜蜜清爽。弥斯酒足饭饱,热水泡得身体暖融融的,整个人笼罩着满足的晕眩。
他蜜浆一样淌上床铺,没再跟萨拉尔抢地盘。
当然,魔神大人并非主动扮演“同床共枕的情人”。实际上,他已然掌握了和萨拉尔抢床的要点——只要他能把大英雄变成肉垫,睡一张床未尝不可。萨拉尔本人看起来也没什么意见,何乐而不为?
话说回来,那个魔法波动的事情要告诉萨拉尔吗?
弥斯昏沉沉地思考,脸熟练地枕上萨拉尔胸口。萨拉尔胸口的肌肉温热有弹性,比枕头好睡许多。
罢了,那个波动实在太微弱,也许只是某种飞虫……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它,明早再说也没关系吧……
……没过两个小时,弥斯就后悔了。
夜半时分,他睡得正香,突然又被那道气息惊醒。
弥斯不耐地睁开眼,朝床头的宝石灯盏皱起眉——那盏台灯正散发着微弱而恼人的波动,活像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怎么了?”他这么一动,萨拉尔也醒了过来。
“奇怪的气息。”弥斯咕哝,“这个屋子里的宝石有问题,它们总是散发奇怪的魔法波动。”
“可能是匠人的手笔。”萨拉尔说,他听说魔法切割的宝石,会留下一点工匠本人魔法痕迹。
弥斯揉揉眼:“不,不对。我知道残余波动什么感觉,跟那个不一样……但我也不清楚是什么……”
他刚醒没多久,宝石灯上的气息就消失了,现在他又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萨拉尔摸摸弥斯睡衣前襟,确定红琥珀的防护徽章还在:“没关系,睡吧。”
弥斯唔了声,又把脸埋进萨拉尔的胸口。
他睡着还不到一个小时,那股恼人的魔法气息再次贴近,拨弄着他的神经——
啪嚓!一道湮灭魔法激射而出,打碎了茶几上的宝石花瓶。
受不了了,好烦人。
弥斯从萨拉尔身上坐起,他一把抄起昏昏沉沉的餐叉,决定把那只该死的“蚊子”揪出来。
萨拉尔再次被惊醒,这次他干脆打开灯:“搞定了再睡,别用太多魔法——你把那东西控制住,我用防护魔法封上。”
他的话音刚落,魔神大人开始满屋子乱弹。
弥斯敏捷地冲向床头宝石灯,一把将它抓起。下一刻他将它一扔,扑向墙上镶有玛瑙的挂钟。
挂钟指针刚被他掰下来,弥斯又撞开阳台门,一把抓住彩色玻璃装饰的银托盘。银托盘掉下楼去,他又蹦上天花板,扯下床幔顶部的装饰晶石。
萨拉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旁观到处乱飞的魔神大人。他木着一张脸,伸出一只手,伴奏般嘭嘭摇床。
不过看得久了,萨拉尔表情逐渐严肃——弥斯在折腾过程中,身上出现了不少伤痕。
魔神大人这会儿情绪上头,加上那些伤痕没什么实际伤害,他没有因为它们停留半秒。
但萨拉尔看得清清楚楚。
弥斯身上有撞击似的瘀伤,有利刃划过的血口,甚至有几滴血溅到了地毯上。弥斯的睡衣宽松,肤色又格外白皙,显得那些伤口异常显眼。
……然而他只看得见伤口,却看不见留下伤口的“东西”。就连他白天察觉到的敌意也消失了,状况确实有些古怪。
溜进他们房内的“东西”,绝对没那么简单。
终于,弥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落地灯罩上的黄水晶:“快!”
萨拉尔的防护魔法应声发动,将黄水晶全方位包裹。伴随着一声尖叫,那个神秘存在终于现了形——
一道光从黄水晶中射出,凝出一个人形。
这东西也就巴掌那么长,乍看像个长着飞龙翅膀的小人。
他——或者她——身穿布甲,身材特别纤细,看不出任何性征。那张漂亮面孔同样雌雄莫辨,充满少年气息。
小人有一头玫瑰金色的短发,发间探出一对袖珍龙角。他的眸子酷似祖母绿,四肢覆盖着宝石般的美丽细鳞……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黄水晶利刃,刀刃上还沾着血。
“这是什么东西?妖精?”弥斯迷惑地观察。
没错,那股的魔法波动就是这家伙身上的。现在这东西拉着一张脸,脸色难看得吓人。
可是说到妖精,他们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口中,起码弥斯从没见过活的。
“是龙妖精!”
袖珍小人气坏了,他一边尖声呐喊,一边用黄水晶刀刃使劲撬着魔法防护罩,“该死,该死——这东西怎么这么硬——”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发现大英雄脸色同样茫然。
“龙妖精?”萨拉尔喃喃道,又靠近了些,“奇怪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
发觉萨拉尔靠近,龙妖精嘴角微微一动。弥斯汗毛登时竖起,整个人往萨拉尔身上一撞。
同一时间,萨拉尔的防护罩碎成齑粉。
龙妖精以极快的速度冲出来,利箭般射向萨拉尔。所幸魔神大人反应够快,两人及时跌到床上,龙妖精只划破了弥斯的睡衣后背。
餐叉大大地张开嘴巴,弥斯反手一道漆黑光束。
漆黑魔力洞穿了龙妖精的翅膀,龙妖精果断钻入床头宝石灯。下个瞬间,那块宝石湮灭成灰,像是替他承担了伤害。
弥斯再回过神时,那缕气息彻底消失——龙妖精一溜烟跑掉了,只留下一塌糊涂的卧室。
萨拉尔跨过倾倒的家具和碎片,在床边坐下:“很可能是卡恩斯家的刺客。”
“《世界的尽头》在艾弗手里,我刚答应为他画一幅新作。就算红琥珀想要杀人越货,也不会选这么蠢的时间点。”
弥斯难得没揶揄萨拉尔。他感觉得到,“龙妖精”虽然小小一只,实力绝不算弱。
那家伙的气息隐藏几近完美,速度极快。目前看来,他还能藏身在宝石之中,并对魔法有着较高的抗性——萨拉尔的防护魔法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打破的。
一位相当危险的刺客。
先不说龙妖精的魔法水准如何,仅靠超高速冲击,那家伙就能洞穿萨拉尔的胸口。弥斯这次成功护住了萨拉尔,但他做不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全程盯着。
萨拉尔面色严肃,貌似在思考同一件事。
眼看觉是睡不成了,弥斯眼珠一转,准备把卡伦神父也弄起来。那位神父知晓不少新时代情报,没准能有什么古怪手段。
可是他刚要出门,就被萨拉尔拉住了。
“咬我的肩膀。”萨拉尔指了指肩颈的位置,“然后再挠我的手臂和后背几下。”
弥斯:“?”
“演戏需要。难得我不还手,不想试试看吗?”
哦,那肯定得试一试。弥斯膝盖抵住床沿,他快乐地俯下身,一口咬住萨拉尔的肩颈。
萨拉尔的皮肤光滑结实,口感还挺好。弥斯特地咬得很慢,牙齿微微用力,让尖利的犬齿慢条斯理刺破皮肤。几颗小小的血珠渗出来,他忍不住舔了舔,尝到了淡淡的腥甜味道。
萨拉尔果真没有反抗,只是在被他舔舐的时候微微动了下。
灿金色魔力轻轻浮动,治愈了弥斯身上的细小伤口。
弥斯则开始动用他的指甲——可惜不久前,弥斯被萨拉尔彻底打理过。奴隶的长指甲被修剪得干净圆润,只能抓出几道淡淡的血痕。
“这样就好。”
弥斯还没挠尽兴,萨拉尔便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他故意把睡衣领口敞得很大,将牙印暴露在外。
“现在我们可以去拜访卡伦先生了。”他轻声说。
……
“龙妖精袭击您?”
卡伦看起来非常吃惊,仿佛听说萨拉尔被一只兔子咬伤。
神父把睡衣穿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刚醒不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床上还睡着一只四脚朝天的玳瑁猫。
“这太反常了,您确定袭击者是龙妖精?据我所知,龙妖精厌恶杀生,他们一直以宝石加工闻名,是著名的‘工匠种族’……就像矮人一样。”
卡伦神父倒了杯药草茶,眉头紧紧皱着,“一个龙妖精杀手,听起来和‘矮人模特’一样离奇。”
“那家伙自称龙妖精。”
发现神父真知道龙妖精,弥斯连忙比画起来,仔细说明袭击者的外貌特征,“……而且他能藏身在宝石里,武器也是宝石做的。”
“甚至打碎了我的防护魔法。”萨拉尔补充。
卡伦神父看了眼萨拉尔,目光在那几个牙印上一触即收。
这件事听起来很不合理,可是不久之前,他也听到了古怪声响——现在想来,那些声响的附近,总是存在着一颗宝石。
“你们所说的,确实都是龙妖精的特征——他们宣称自己‘生于魔法、葬于魔法’,甚至不会像其他生物那样繁殖,被誉为‘最纯粹的魔法生物’。”
卡伦沉思道。
“这样反而更奇怪……龙妖精明明有着强悍的魔法才能,完全不愁生存,为什么偏要做暗杀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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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关心他的动机。”
弥斯说,“我只是不想再被那玩意儿打扰了,他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也许我们可以告知安提先生……”
“不行!”弥斯与萨拉尔异口同声道。
“……那两位最好把身上的宝石都遮盖起来,尽量离珠宝店远一些。”卡伦神父说道,“啊,我还可以为两位介绍保镖。”
保镖?弥斯扬起眉毛。
卡伦神父都快把龙妖精说到天上有地下无了,还有什么保镖能拦住?
只见卡伦神父转过身,抱起床上熟睡的玳瑁猫。猫咪呜噜一声,在神父怀里抻长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介绍一下,这是肉桂先生。”卡伦说,“它认识许多机敏的先生和女士,它们的眼睛能看清龙妖精的飞行轨迹。”
“龙妖精的魔抗很高,体力却不够强,只能进行近距离攻击。而猫儿的动态视力非常出色——有猫儿们帮两位看着,只要龙妖精靠近,它们就能做出示警。”
玳瑁猫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甜甜地“咪”了声。
“当然,两位需要支持额外的保镖费用。”卡伦神父有点难为情地说道,“一天一条肥鲈鱼,或者两块嫩鸡胸肉。”
弥斯、萨拉尔:“……”
没想到神父先生还真有手段!就是这手段实在有些离奇。
经过一个小时的双方洽谈,玳瑁猫肉桂成了大英雄的荣誉保镖。它矜持地站在弥斯肩膀上,脖子上多了条漂亮的浅绿色缎带。
“它能够提供八小时安保。”卡伦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两位排班,保证萨拉尔先生二十四小时都有保镖。”
“喵呜!”保镖肉桂说,“哈嘶嘶——”
“发现速度极快的生物接近,它们会立刻哈气提醒,刚刚这声就是示范。”卡伦一本正经地翻译。
“为什么它在我身上?它不是萨拉尔的保镖吗?”弥斯抗议。
餐叉缩在弥斯手腕上,不满地打量那只猫。肉桂咕噜咕噜响着,在弥斯肩头眯起眼:“咪呜。”
神父:“它的意思是,万一不小心看走眼,这样更不容易被袭击波及。”
弥斯、萨拉尔:“…………”
这只毛茸茸的保镖真的可靠吗?
不过怎么说呢,目前看来,这已经是最有效的防御手段了。
短暂地交流完现况,弥斯顶着那只猫回到房间,决定先睡个回笼觉。
只是他刚把萨拉尔变成肉垫,那只猫就跳上了他的背,把他也变成了肉垫。他们三个摞在一起,仿佛某种古怪的摆盘。
不过猫咪暖烘烘的,萨拉尔也暖烘烘的,弥斯勉强能接受。保镖咕噜咕噜的伴奏声中,弥斯迅速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相当安稳。
然而就在两个小时后,安提先生敲响了他们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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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趴在弥斯背上,弥斯趴在萨拉尔胸口。终究是大英雄承担了所有(体重)
是的,这位龙妖精就是(还没有被捕获的)新同伴!其实他和卡伦都蛮强……魔神大人和勇者先生还得慢慢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