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妖精再出现的时候, 卡伦神父吓了一大跳。那只小老鼠摇摇晃晃爬出来,啪叽倒在他鞋边,差点原地变回尸体。
卡伦神父忙不迭地掏出一块宝石, 藏在老鼠皮毛下。龙妖精疯狂汲取魔力,宝石转眼便成了粉末。
接着塔丝恹恹地甩了甩尾巴, 示意自己没什么事了。
“他们目前还好。该说的话, 我都告诉他们了。”
他冲空气低语,“我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些, 没受什么大伤。”
卡伦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而来的情绪变成了不安。按照龙妖精的说法,接下来他们岂不是只能干等?
几步外。
“伊根, 你的魔法似乎不太成功。神是否给了你更多指示?”
解决完那个“意外”的小火灾,教领祭司和加尼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伊根咬紧下唇, 轻轻摇了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孩子,你要知道,祭品之梦是盲神大人亲手缔造的美梦。”
“我知道你无法干涉它, 这才容忍你在这胡闹。记住这个教训, 切记分清幻梦与现实。”
伊根乖顺地垂下头, 十分孩子气地嘟囔:“可是我真的听到了神的声音。”
教领祭司自然不讨厌这样天真的忠诚, 他微笑起来:“加尼特, 等今年的开目礼结束, 你要好好教导这孩子。”
卡伦下意识看向半死不活的龙妖精鼠,用鞋尖轻轻蹭了蹭塔丝的尾巴尖。
塔丝立刻猜出了他的疑问:“我只是放大了他的魔法机制,借机偷渡梦境。他本身魔力不强, 没那么容易入梦。”
卡伦迟疑片刻,又瞄向那个细小的尾巴尖,把它往伊根的方向扯了扯。。
“喂, 我可没法再探第二次了,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呢。”塔丝把身体缩成一个棕黑色的小球,连尾巴都缩了回来。
……没有办法,不意味着他们要坐以待毙。
反正已经进来了,开目礼开始前,他们得尽可能多地收集盲神讯息。等弥斯和萨拉尔醒来,他们能够提供最完备的支持和后盾。
赫米特要他全力支援两人,卡伦决定拿出最认真的调查态度。
他把鼠球塔丝塞进口袋,带着那两只普通小老鼠,静悄悄地往外挪。
伊根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呃,我不该再打扰两位大人的准备……我必须回去多做会儿祷告,向盲神大人致歉。”
他的语气乖巧依旧,但成年人们都听得出来,那语调带着一点委屈和不服气。
教领祭司摸摸快要碰到地面的白胡子,慈祥地笑起来:“晚安,伊根祭司。”
卡伦神父连忙迈开步子,跟在伊根背后,悄悄离开了准备室。
来的时候,卡伦特地观察过。在这个螺壳似的弯曲走廊里,通向正中心——盲神神殿——的路有两条。
其中一条,是萨拉尔和弥斯准备走的。准备室连接着忏悔室,忏悔室再连接大神殿。
另一条看起来更像神职人员专用,它紧挨准备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比起走廊两边的小拱门,这扇门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撑满了整个走廊。门板极厚,带着晦暗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无比沉重。卡伦伸手摸了摸,那股寒意瞬间咬住了他的手指。
等伊根回房睡觉,他就想办法弄开大门,进入神殿调查……哎?
卡伦神父惊讶的视线中,伊根一个拐弯,大步走向盲神神殿。
……这孩子刚才说“向盲神大人致歉”,难道是字面意义上的致歉?
吃惊之余,卡伦没放过这个潜入的好机会。他再次变成了伊根看不见的尾巴,一路走向神殿大门。
伊根再次将手按上门扉,念诵着晦涩的咒文。神殿大门以完全不符合它沉重模样的方式,无声地滑开了。
大神殿内部昏暗,黯淡的幽绿色光芒扑入眼帘。卡伦前脚进门,那扇门便在他背后无声关闭,坚固得像是一堵墙。
卡伦迅速扭动脑袋,试图找到盲神神像。然而迎接他的,是大殿正中心的闭眼雕塑群,以及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坑洞。
伊根穿着浅色长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空眼窝似的可怖深坑。幽绿的光芒映衬下,他简直像是某种发光体。
卡伦隐匿身形,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他身后,潜藏在那片模糊不清的人影里。塔丝缓过点气,爪子扒住卡伦的口袋边沿,好奇地审视着这一切。
伊根满脸虔诚,闭目祈祷。
卡伦一不做二不休,他站到伊根与深坑之间,深吸一口气:“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伊根立刻抬起眼,蓝眼睛里的惊喜简直快要溢出来:“吾神,我的魔法失败了,我以为……”
“好孩子,不要怀疑自己。”卡伦神父现场瞎编,“等到开目礼,你会见到前所未有的盛景。”
伊根的面颊有些发红:“是!”
塔丝恢复了点体能,他顺着装饰繁复的深红沼泽服装,一路爬上了卡伦神父的肩膀:“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你总不能以盲神的身份命令他介绍盲神吧,这孩子瞧着不像个傻的,小心他起疑心。”
的确,卡伦神父皱起脸。
然而这个难题没能困扰他太久——伊根那张稚嫩的脸,让他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赞美诗。”
赫米特一字一顿地介绍,“接下来,我要教你阴影之神的赞美诗。”
“赞美诗不是吟游诗人才唱的吗?”年幼的卡伦十分疑惑,“节律教会都是先讲解教义,阴影修会怎么就不一样?”
“不,不,不。”赫米特笑了,“赞美诗这东西很好记,还能让你大致记住一个神的起源、作为与愿望。”
“赞美诗比教义有趣多了,它所代表的东西,也比教义大得多。”
“神也会有愿望吗?”
赫米特的回应突然变得遥远起来:“神……”
记忆如同混入清水的墨滴,快速丧失了形态。卡伦神父揉揉太阳穴,决定以眼下状况为重——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歉意。”卡伦轻声说道。
“为我诵唱赞美诗吧,好孩子。”
伊根的眸子闪了闪。
在那短短的一瞬,伊根脸上的稚嫩短暂褪去。他的欣喜有些复杂,夹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卡伦没来得及看清,注意力便被赞美诗的内容扯走了。
“长夜将尽,灾祸横行。在这绿色的战场,只有饥饿、瘟疫与死亡。使者指向那隐秘的沼泽,从废墟中挖掘希望。”
“苦难者们行走于遗迹,寻找昔日的回响。盲神大人沉眠于夜色最深处,祂全知全能,以祂的智慧扫清一切迷惘。”
“废墟重生,白昼永存。在这绿色的天堂,只有富足、健康,以及歌声永不消失的美丽广场……”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赞美,这个故事还挺现实。”
龙妖精小声点评道,“我读过历史。灾夜刚结束的时候,人世确实非常混乱。听起来像是一群人流离失所又不知所措,在‘盲神’的指引下重建城镇。”
“这真的能到‘神迹’的高度吗?”
比起其他宗教的赞美诗,盲神的赞美诗简直太朴实了,和开天辟地或者诸神之战完全不沾边。
龙妖精用残缺的鼠爪摸摸胡子:“我得说,深红沼泽的城市设计确实厉害,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我们看见的深红沼泽,绝对不是普通人能规划出来的。而且我怀疑这群人的常识、法律、习俗……全都受到了盲神的影响。”
卡伦的猜测和龙妖精差不多。
但是灾夜时代,这里就有遗迹了。按照常规想法,“盲神”也许是某个被神化的人类天才。可是那样,无法解释“沉眠于夜色最深处”。
而且那位“沉眠于夜色最深处”的神,又要如何解答人类的疑问呢?
不过,说到最深处……
卡伦情不自禁地看向面前的深坑。
那片黑暗之中,到底藏了些什么?
难道那个传说中的“盲神”,真的在阴影深处沉睡?
……
“别睡啦,你都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弥斯毫不客气地猛敲索涅的门,“快开门,让我瞧瞧你。”
魔神大人的语气和诈骗犯相差无几,萨拉尔一边洗碗,一边暗自摇头。
果然,索涅立刻提高警惕。他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妈妈,我有我的隐私。”
“你都叫我妈妈了。”
弥斯回忆着对于人类的了解,“也就是说,我有权把你的床单扯下来,哪怕你正躺在上面。床底我也要看——我只能保证不看你的日记。”
说到这里,弥斯甚至期待地瞧了瞧紧闭的房门。
既然萨拉尔三言两语让索涅的梦境变化,没准他也能。
索涅死了一样没动静。而他们周遭的环境微微一闪,变得更加凝实。
弥斯:“……”这简直是挑衅!
弥斯转头问萨拉尔:“这算不算青春期?”
萨拉尔委婉:“如果索涅真的是盲神,祂只比我小二十几岁。”
弥斯:“那怎么了,很正常的人类父子年龄差。”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十几岁和三十几岁确实算。但三百一十几岁和三百三十几岁,十位数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决定让盲神独享这份烦恼:“……那你就当他青春期吧。”
紧接着,英雄先生露出近乎安详的表情,旁观双神斗智斗勇——
弥斯抓住门把手:“乖儿子,开门!”
“不,这是我的房间。”
“你爸爸做了好吃的小点心。”
“说谎,我没有闻到。”
“你能一辈子待在里面吗,晚饭不吃了?”
门里,索涅不吭声了。弥斯思考片刻,咧开嘴,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将一部分魔力雾化,让它们悄悄渗入门缝,重新凝聚——他几乎完美地复刻出了客厅里的奇怪黑影。
黑影紧贴在门边,颇有压迫感。
只不过,在弥斯的支配下,这个黑影的发言就不那么正常了:“覆盆子好吃醋栗难吃覆盆子好吃醋栗难吃……”
索涅被那个不请自来的怪影子吓了一跳。只听咣的一声,索涅夺门而出。
弥斯想要趁机推门而入,被跑出来的索涅直接撞飞。他回过神的时候,那扇门又自行关闭了,气得魔神大人啧了一大声。
……这小兔崽子力气大到可疑,九成九是盲神本人!
“以后不要这样了,妈妈!我知道是你干的。”索涅反手抓住弥斯的衣摆,气呼呼地说道。
弥斯低下头,露出一个和母爱毫无关系的邪恶笑容:“你为什么知道是我干的?通常来说,你应该朝我大叫里面有异象。”
“是因为你熟悉的那些黑影,知道它们不会说那些话吗?……那些黑影是什么东西,嗯?”
萨拉尔刷碗的声音登时小了许多,显然在十分专注地偷听。
索涅抬起头,用他扭曲的面庞望向弥斯。弥斯丝毫不为所动:“我和你爸爸刚才都看到黑影了,别想抵赖。怎么,它们也算你的隐私?”
索涅又垂下脑袋,他似乎想把脑袋贴在弥斯腿上,最终却没有那么做。
“是我的记忆。”他郑重地说,仿佛这是什么需要鼓足勇气的大事,“没有到日记的程度,我不介意你们看……”
“太好了。”弥斯翘起嘴角。
此前,他只用自创魔法窥视人类的记忆,还没有尝试过支配神。
既然索涅这么说了,他不妨试一试,直接解析索涅的——
“弥斯。”
弥斯的魔力刚开始涌动,萨拉尔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锋利的钢琴线,径直勒住弥斯的动作。
接着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今天我会早做晚饭。”
他话语间的决心比索涅还重三分。
“我们……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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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
弥斯: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