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狐疑地旁观一切。
在他看来, 弗士·伦道尔兀自发了会儿疯。最后萨拉尔将手往那家伙脑袋上一扣,弗士恍惚地流下泪来。
他看了许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人类真的很奇妙, 他们能有多么强大,就能有多么脆弱。
弥斯突然意识到, 他最初正是想要寻找萨拉尔的脆弱之处, 像这样摧毁萨拉尔。看着面前泪流不止的弗士·伦道尔,弥斯又觉得, 这种模样一点都不适合萨拉尔。
他的敌人就算死, 也要笑着死,站着死, 死在他的手上,死在他的怀里。
小小的布偶严肃点头, 又朝萨拉尔温暖的领子里窝了窝。
唤醒弗士·伦道尔后,萨拉尔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等待弗士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 弗士才勉强发出声音。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弥斯一时间还以为门轴在响。
“我还会做梦吗?”他问。
“如果你不想, 那就不会。”萨拉尔轻声说。
弗士没再说话, 他小心地折好那封信, 将它放回怀里。凯的尸体躺在沙发上, 一如既往地沉默。弗士轻轻理好他的头发,怔怔地看着那张脸,脸上还挂着大梦初醒的怅然。
“我必须继续做梦。”许久, 他再次开口,“我梦里的德威特绝对有意识,否则它不会那样真实。如果我不在, 他会察觉。”
“放心,我不会继续逃避。其实之前我潜意识知道哪里不太对,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以防万一,您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与您的这场谈话,也请您从我的脑海中抹除。”
弗士换了话题。
啊?那算什么,他们这一趟不是白忙活了?
弥斯刚要捏萨拉尔的锁骨,就听弗士继续道:“但是我会完全敞开我的精神,让您给我下一个暗示。”
萨拉尔终于接话:“暗示?”
“是的,我曾经调查过V.O.R。我大概调查到了什么,V.O.R才用梦境扰乱我。”
弗士嘴上与萨拉尔交谈,眼睛仍看着儿子的面庞。
“因为做了这样……噩梦,我对V.O.R产生了一定质疑,在‘梦里’重启调查,这样不会太突兀。反正我是个脆弱的家伙。”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苦涩极了。
萨拉尔安静地听着。
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弗士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得以继续说话:“您肯定听说过兰格希亚。”
当然听说过,弥斯记得很清楚。
兰格希亚,没有效忠国家的王国大法师。目前在世的最强法师,数个知名魔法理论的创造者,传说无数的吟游诗人宠儿……他的知名度,只比圣萨拉尔小那么一点点。
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弥斯只知道他的魔基是一只凤凰,除此之外毫无概念。
“为了调查V.O.R,我曾经想要求助兰格希亚,却如何都找不到他。”
“当时我也算穷途末路,用尽了我的一切手段寻找兰格希亚。我发现一件怪事——兰格希亚并没有在公众前真正露面过。”
“就像您一样,他只有画像和传说存世。只不过他有许多地位较高的熟人,比如玛塞拉·梅米,证实他还活着。”
这倒稀奇,弥斯心想。
先前他只当这个传说中的老家伙隐居了,加上他又是王国大法师中的最强者,连国王都接触不到,所以没人见过很正常。
可是同为王国大法师、站在金字塔尖的弗士·伦道尔,用尽手段都找不到人,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兰格希亚是V.O.R的化身?
然而弥斯已然有种直觉,以V.O.R的行事风格,不像会亲自行走人间。更别提那个兰格希亚隐世已久,没听说他干涉过人世大事。
“你在怀疑兰格希亚。”萨拉尔用陈述句说道。
“称不上怀疑……无论如何,想要搞清未知存在,自然要求教世上最强大的法师。就算他与V.O.R无关,找到他也不是坏事。”
“如果他与V.O.R关系匪浅,我会替你们调查清楚。不过……”
“不过?”
弗士终于将手收回来,不再摩挲孩子冰冷的尸体。
“不过,我不会立刻行动。等你们研究完这孩子留下的知识,我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黎明将至,弥斯和萨拉尔离开了那座荒废的宅邸。
他们离开前,弗士亲手为儿子挖出了一座坟墓,将他葬在母亲身边。花园许久无人打理,玫瑰与蔷薇爬满草地,反而比打理规整时还要生机勃勃。
弗士静静坐在妻儿的墓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只是坐着,坐到东方发白,坐到天边最后一颗星星消失。
清爽的晨风吹过破败的家,发出呜呜的轻响。萨拉尔停在弗士面前,再次将手按上了他的头顶。他的身后,金色的霞光渐渐涌上。
“你确定么?”动手之前,他再次询问。
“有了追踪兰格希亚的暗示,你确实不会再杀人。但是你会回到浑浑噩噩的状态,不会记得——”
“我只是会忘记您与我的交谈,把您摘出去,我不会忘记凯的离去。”
弗士貌似想要微笑,可惜没有成功。“到了这一步,那些梦不足以麻痹我的痛苦……我会分清的。”
“V.O.R只能窥探我的记忆,我的精神状态,但祂看不到我的心。”
“你还有想说的话吗?”萨拉尔再次调整呼吸。
“没有。”弗士说,“我的儿子用性命留下了讯息,这一仗肯定不会输。无论对面是V.O.R,末日,还是别的什么。”
“梦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我……”
他又一次止住话头,没有说下去。
萨拉尔也没再开口,他手中的金光与朝阳融为一体。
而金光消失时,弗士面前的萨拉尔也消失了。弗士恍惚地坐在原地,看着朝阳在两座墓碑间升起。
他修剪得当的指甲塞满泥土,甲缝不停渗出血珠,很疼。
……
四下无人,弥斯难得恢复人身,冲着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弗士·伦道尔曾经的宅邸附近,风景着实没的说。他与萨拉尔在美丽的草丘上前行,远处是刚飘起炊烟的村镇,红房顶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弥斯抽抽鼻子,他嗅到了有着丰富油脂的烤香肠和刚出炉的面包。他们这一趟收获可不小——弗士·伦道尔不会再找事,还会替他们寻找兰格希亚。
更别说,在离开前,他把自己对于V.O.R的调查重点口述给了萨拉尔。无论如何,弗士都称得上一位天才魔法师,他的调查相当有启发性。
只要把这些情报告诉赫米特,观星社的研究准能推进一大截。
……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时候,人世可真好用。弥斯暗自感叹,不由得看向萨拉尔。
他的身边,萨拉尔掏出了一直放在身上的红宝石,面色仍然有些凝重。
“喂,萨拉尔,早上我们吃——”
“我们先看看这个。”萨拉尔少见地打断了他,“我知道,里面全是些麻烦的数字,但它记录了凯的第一视角。”
弥斯不满地瞪他。
萨拉尔到底属于人世,他因为凯一家的悲剧情绪不好,弥斯可以理解。但拉着他大清早干活,这实在有些过分。
萨拉尔摇摇头,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夹了覆盆子酱的曲奇饼,看起来像是从节律教会顺的。
“吃吧。”他说,“你先吃饱,我们再继续。”
弥斯接过那袋曲奇饼。不得不说,节律教会的点心品质颇高。还没解开袋子,黄油特有的香气便盈满鼻腔。
曲奇酥脆细腻,入口即化,一点儿也不噎嗓子。弥斯狼吞虎咽吃掉五六块,终于驱散了盘踞在腹部的饥饿。他打算顺口消灭剩下的饼干,动作突然停了停。
魔神大人转转眼睛,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狠狠叹了口气,捏起一块饼干,塞向萨拉尔:“喏。”
萨拉尔惊异地瞧着他,仿佛太阳刚刚从西边出来。
“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神。”
弥斯耸耸肩,把饼干往萨拉尔唇缝里使劲按,“但你因为我以外的事情低落,我总得管管。”
萨拉尔终于张开嘴,吃下了那块曲奇。
他仔细咽下那块甜点,活像这辈子从未尝过甜味。末了,他擦干净嘴唇:“弥斯……”
“又怎么了?”
“让我抱会儿吧。”萨拉尔凑得更近了,吐息带着淡淡的黄油香,和萨拉尔特有的味道。
当然,他问不问没有本质区别。弥斯还没回答,他的敌人就抱了上来。
萨拉尔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温暖的体温隔绝了柔软的晨风。弥斯几乎被萨拉尔淹没了,他努力抬起头,鼻子探上萨拉尔的肩膀。
萨拉尔抱了他很久,久到太阳当着他们的面又升起一大截。然而弥斯居然生出了奇迹般的耐心,他轻轻拍打萨拉尔的背,顺便擦干净了掌心的饼干渣。
“……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吗?!”
眼看霞光都要消失了,弥斯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平静。”
萨拉尔轻声说,呼吸软软地打在弥斯额头。
“昨天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存在。如果我没猜错,德威特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回去后,我会成为节律教会的‘圣萨拉尔’。”
这不是他们早先计划好的吗?弥斯似懂非懂地听着。
但也许是这里的风太柔软,讨厌的人类太少,他也不那么想离开。于是他唔了声,继续抱着萨拉尔。
“弥斯。”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当然,除了我,你还能喜欢谁?”弥斯无比自信地回应道,又拍了拍萨拉尔的背。
萨拉尔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金红的晨曦中,他的心跳逐渐变得厚重又平稳,弥斯能感受到那柔和的震颤。
“现在,看看那颗红宝石吧。”终于,萨拉尔松开了他。
……
【我仔细检查过那颗红宝石,它是空白的,真正的发现被取代了。那个魔法阵被废墟破坏,它实在复杂,我无法复原。】
【但我能保证,他们探查不到太多——凯洛斯·伦道尔只是个东奔西跑的年轻观星人,而天幕拥有的知识,您早已握在手中。以他们的能力,无法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严密的窥探魔法。】
【萨拉尔只是对我等尚存疑虑,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寻找灾夜之源。他与您的目的相同,我会尽快取得他的信任。】
德威特急急火火地写着信,语句颠三倒四。但他相信,那位存在会理解这一切。
因为他们知道,圣萨拉尔不过是血肉制造的机械。除了终止灾夜,他的心中再无其他。
只要能打消萨拉尔的顾虑,他愿意将节律教会手中的权力高高奉上,让萨拉尔成为节律教会的圣人,甚至于神的化身。他并不担心那位存在对此的态度。
毕竟,人无法超越真正的神明。
“德威特大人,那位……呃,萨拉尔先生……回来了。”
“很好。”
清晨的金光中,德威特骤然起身。
“我这就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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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萨拉尔:既然你给我了,我就揣兜里了。可是我当神真的没问题吗,毕竟我无心无情又没有神力(谎话)
萨拉尔:果然,只有我当节律之神还是太危险了,带上这个吧(举起弥斯.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