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刚碰触到那片记忆, 就像沉入了冰冷寂静的泥沼。紧接而来的是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继续的,深入骨髓的折磨。
弥斯尝试在其中找到罪魁祸首的踪迹, 可是他什么都没找到。
卡伦神父——或者说,“祂”——的记忆破碎不堪, 罪魁祸首的身份被完美抹消。他……祂只知道有某种绝对的力量控制着祂。
“敌人”几乎榨干祂的神力, 彻底隐藏了自己的存在,只为彻底吞噬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孕育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危险, 祂知道。可是前来窥视这里的, 则是另一只了不得的恶魔,以及跟随其后、妄图捡点残渣吃的兽群。
对于绝对强者来说, 祂这样的弱者只不过是趁手的活工具。
祂要么死于无休止的痛苦,要么死于这世界真正破碎的那一刻, 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性。
……可是祂不想死。就像一只飞虫不想死,一片苔藓不想死。
也许奇迹会发生,这片土地能够孕育突破极限的强者, 获得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祂们背靠孕育自己的土地, 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说不定能够抵抗那些窥伺此地的存在。
弱小的无名神鼓足勇气, 悄悄分出一具孱弱的化身。祂避开众神的视线, 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他戴上平平无奇的面具, 用破败的斗篷包裹自己。开口的鞋里灌了许多沙尘,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脚。一无所知的人们在他身边笑笑闹闹,对迫近的末日毫无察觉。
就这样, 灰头土脸的祂走过一个又一个城池。
为了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花,祂拼命挤出仅剩的那点可怜的力量,将它们分给拥有资质的天才们。
追寻着命运的轨迹, 祂找到了一个可爱的少年。
拿着我的眼睛吧,祂说。它能阻拦那些投向你的目光。你拥有了不得的天赋,你要好好保护你的家乡。
很快,少年茁壮成长,获得了操弄气象的神奇力量。人们在干裂的红土地上感恩上苍,为他筑起简陋却结实的红土教堂。
祂能阻拦源于星空的窥探,却无法遏制人们的信仰……几年后,祂再也没有听说过那些兴盛一时的红土教堂。
眼睛可以长回来,可是祂的身体衰弱了一点,眼里的光彩熄灭了一分。
追寻着命运的轨迹,祂又找到了一个善良的姑娘。
拿着我的断手吧,祂说。它能让你规避命运恶意的指向,切记不要太过张扬。可怕的邪恶在觊觎这片土地,你是人世仅存的希望。
姑娘对祂的告诫深信不疑,将那只手作为自己最要紧的宝藏。她获取了与万物沟通的神奇力量,甚至回赠祂独属于她的祝福。
随即她深居简出,努力隐藏自己的存在。她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白桦树枝搭成的美丽居所。可是即便如此,关于她的传说还是被吟游诗人们四处传唱。
几年后,那所白桦树枝搭成的房屋被人点燃,而她也被身份不明者刺死在神台之上。
断手可以长回来,然而祂的身体又衰弱了一点,眼里的光彩再次流逝。
……
一次,又一次。
每次祂找到那个拥有一线希望的天才,他或她都会在长成前被杀害。无论祂割舍多少力量,多么努力地庇护对方……事到如今,祂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分出的力量太多,祂快要走不动了。
原本的破败的斗篷沾满脏污,散发出让人生厌的怪味。他的鞋底快要磨破,双眼像粗陶一样没有任何光彩。
原本支撑着祂前行的求生欲,就像被风沙侵蚀殆尽的石柱,随时都可能崩塌。渐渐的,祂开始分不清自己的目的——
祂是真的想要自救,或者只是想要逃避永不休止的剧痛与绝望?
终于。祂倒在一片空旷的沼泽里,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为什么?祂不明白……祂预知过、占卜过,明明选中了最有希望的路,最终却只带来了一桩桩可悲的死亡。
祂的敌人无论再怎么强悍,也做不到盯着地上繁星般众多的凡人。更何况,现在所有人类都能使用魔法,真正的天才也不会特别惹眼……
……啊。
祂突然明白了。
——是魔法。
那个恶魔般的“敌人”,赐予人世更好的魔法理论。与此同时,那家伙在其中隐藏了自己的影响——一个不必要的精神器官,一个可供采撷的“魔基”。
众所周知,一条错误的路,远比“没有方向”更为危险。
魔基理论污染了整个人世的魔法发展,人世诞生的一切天才,都无法绕开这个隐藏陷阱。一旦获得魔基,他们的力量完全暴露于那家伙眼皮底下。
怪不得……怪不得那家伙能如此精准地狩猎那些天才。用畸果把他们变成没有理性的疯神,那只不过是无比谨慎的第二重保险。
也就是说,就算祂成功藏起了一位诞生于本土的神明。只要那位神明拥有魔基,就有一个捏在“敌人”手中的命门。
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一样的笑话。无论是祂,还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获救的可能。
祂突然非常疲惫。
此时此刻,虚弱的祂几乎耗尽所有神力,只剩一点即将熄灭的意志。
就让祂拜访的最后一簇火种,来决定祂的未来吧。
终于,祂拖着残破的身躯,来到了命运的终点——闭塞的深红沼泽。
这一次,祂只找到一个灾夜时代遗留的怪物。那怪物无心无情,只是在等待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到来的使命。
拿着我的腿骨吧,祂说。别让危险找到你。
这次,祂没有嘱咐太多。可能因为这只怪物藏得足够好,也可能因为祂在它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
结束了。
做完这一切,万念俱灰的祂再次启程,走向此行的终点。
如果这个化身死亡,祂的精神会回归本体,继续忍受那让人发疯的剧痛。祂确实想要活下去,可是祂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祂知道,“敌人”在地表设有一处专门的屠宰场。
几乎碰触到神明之力的强者,畸果养成的疯神,都会在这里被处死。
为确保万无一失,这里有“敌人”的神力。只要在这里死去,精神会彻底崩解,再没有存活可能。
祂决定死在这里。
祂不想死得太痛苦,于是祂给自己选了一处深深的洞穴,准备在其中陷入沉睡。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祂会在睡梦中慢慢衰弱而死,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
唯一的缺点大概在于,尽管祂衰弱无比,祂的力量还是比凡人强大太多。这个过程不会太过痛苦,但是会十分漫长。
也罢,就让这一切结束吧,祂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祂特地选好的墓穴,洞口小到人类无法通过,祂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
不知道过去多久,在一阵头痛欲裂中,祂再次睁开眼。
祂仍在自己选定的“墓穴”之中,不同的是,祂的面前多了个瘦小的男孩。
那孩子太小,又太瘦。他干巴巴的脑袋上嵌着一双水蓝色眼睛,手里抓着一根粗粗的羊油蜡烛,烛火照亮了他脸上两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祂的胸口。祂的袍子前襟一团乱,看得出这小孩用力摇晃过祂。
“我的老天,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个洞口那么小!”孩子震惊道,“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密道,喂——”
祂安静地看着他,懒得答话。
那孩子倒是不怕生:“你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吓死我了。要不要喝水?我这里还有一点儿。”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盖子。一股药草水的湿润味道钻了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萦绕不散。
祂仍然沉默。
孩子啧了声:“不喝算了,你到底是谁?”
“这地方特别隐秘,连村里人都不知道。可是我在余烬村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一号人。”
“……别管我。”祂终于疲惫地开口。
祂应该睡了二百年以上,这具躯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祂就可以成功死去了。
至于这个孩子,八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蟊贼。他的口袋里露出一点银链子和珍珠手串,特地钻到这种地方,准是为了隐藏赃物。
打发走就是了,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是那个孩子像是察觉了什么,他把蜡烛举近,皱着眉瞧他:“你的脸色看起来烂透了,你想自杀?”
“别管我。”祂机械地重复。
“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把钱什么的给我呗。”
那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算脸上两道伤口肿胀溃烂,他的五官始终清秀出挑,让人生不起气。
“顺便一提,我叫‘赫米特’——和您不一样,我一点儿都不想死,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祂只想笑。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正笼罩在怎样的危机之下。区区一个活在诸神墓园上的孩童,居然敢有这样的自信。
祂厌烦地摸摸口袋,摸出没来得及花完的几枚金币,再次闭上双眼。
祂的态度已经够坚决了,只要那个小孩有点眼力见,都不会再接近一个寻死之人。以防万一,在那个孩子离开后,他用石头堵住了入口的孔洞。
结果第二天,祂又被他戳醒了。
那个小兔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把戏,硬是撬开了洞口的石块。
“喏,羊奶肉粥,我自己熬的。”
赫米特抖了抖羊皮袋,让粥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我要是不回馈一点儿,心里实在过不去……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既然你都要死了,陪我聊聊也没什么吧?”
祂:“……”
简直要命,要不祂干脆杀了这个小子算了。
可是看着那孩子一双满是好奇和期待的眼睛,祂又实在下不去手。
“我没有名字。”最终祂叹了口气,接过那一袋子粥。粥还是温热的,挺香。
“那你确实挺惨。”赫米特兴致勃勃地点评,“没有名字可不行,不如这样,以后我就叫你‘卡伦’——我喜欢这个发音。”
祂已经没什么力气反驳他了,只好随他去。
“现在我们两清了,不要再来找我。”祂晃晃那袋子羊奶肉粥。
赫米特直接当作没听见:“你为什么想死啊,卡伦?”
卡伦:“……”
卡伦:“你没必要知道。”
“好吧,好吧,又是大人那一套。”赫米特小大人似的耸耸肩膀,“要不这样,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讲完我就走。”
“为什么?”
赫米特:“因为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这个村子氛围又差得要死——我就想找个会说人话的家伙说说话,不难理解吧?”
卡伦安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赫米特依旧脏兮兮的,也很瘦小。可是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生机,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祂鬼使神差地说,“那么我就讲一个……群星熄灭的故事。”
“等你听完,不要再来打扰我。”
赫米特撇撇嘴:“你先讲。”
……故事讲完,赫米特乖乖离开了。
不过在走之前,他号称要带羊皮袋回家,盯着卡伦喝完了羊奶肉粥。
终于安静了,羊奶肉粥有种朴实的美味。作为濒死时的回忆,它还算不错。
卡伦躺回阴影角落,继续沉睡——
次日夜晚,赫米特:“晚上好,卡伦,我又来啦。”
卡伦:“…………”
别说沉睡了,现在他每天一醒,作息规律得不得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又没有答应你不过来。”
赫米特摸摸鼻子,他脸颊右边多了一道新的青印子,像是刚跟人打过架。
“今天我给你带了新鲜李子,还有加了蜂蜜的羊奶酒,听说大人们喜欢这个。我还要听故事,这些都是报酬。”
这孩子的理由很拙劣,可是卡伦看得出来,赫米特想要救他。
不管是出自最基本的善意,还是无处安放的孤独,这个孩子希望祂活下去。
一切都没有变好,卡伦仍然看不到任何希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拒绝这个尘埃一样的孩子。
“我知道了,”祂说,“我会再给你讲个故事,最后一个,别再来烦我。”
赫米特欢呼一声,他一屁股坐在祂的身边,体温热烘烘的。
“今天就讲‘神国’。”卡伦注视着房间内摇曳的阴影,缓声说道。
……
“卡伦——晚上好!”
“卡伦——我又来看你啦。”
“卡伦——你吃不吃鱼?我抓到了鱼!”
……
那一天开始,赫米特就再也没有放过祂。
这小子每天活蹦乱跳地跑过来,准时把祂晃醒,然后给他塞些吃喝。说实话东西不多,填不饱成年人的肚皮,但足够维持生命。
卡伦只好把祂还记得的知识变成睡前故事,把这小子打发走。
每次讲完故事,祂都要不厌其烦地对他说“别再来了”。赫米特的耳朵却像是漏了风,怎么都听不见这一句。
好吧,那孩子似乎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朋友,或者说家人。
卡伦能看见赫米特眼中的期盼和依赖,这个孩子大概真的活得很孤独,祂想。但他活得同样热烈,祂可望不可及的那种热烈。
热烈到祂偶尔会想,也许祂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深入骨髓的绝望,多活几年,就几年……
时间缓缓流淌,几个月后,夜幕再次降临。
卡伦昏昏沉沉地睡着,潜意识却有点醒了。他竖起耳朵,等待赫米特那一声格外恼人的“卡伦——”。
可是今天,洞窟深处异常安静。别说一个孩子的呼喊,连水滴落上地面的响声都没有。
奇怪,赫米特一向很准时。卡伦微微睁开眼,又等了两个小时。
眼看夜深了,赫米特还是没有出现。
难道那个小家伙终于听进了祂的话,不再过来打扰?还是说他厌烦了这种朋友游戏,在外面又认识了其他人?
……又或者,赫米特出事了?
卡伦不由自主地坐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身体孱弱,没有家人庇护的孩子,确实很容易夭折。这样的事情,祂不知道看过多少例。
更别提赫米特本身不是什么行为端正的好孩子,一旦遇见硬茬,被人当场打死也有可能。
世界毁灭在即,一个普通孩童的死亡,比最轻的虫蜕还要无所谓。祂不必在意,也不该在意。
卡伦躺回地面,再次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如何都无法入睡。
恐惧与绝望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担忧却变得相当实际——它卡在祂的喉咙里,扎在祂的心口上,让祂完全静不下心。
说起来,为了额外供养自己这么个“成年人”,那孩子肯定做了更多坏事。
要是因为这个,赫米特出了事……
卡伦再次坐起,脸庞埋入手掌,又狠狠抹了把脸。算了,既然祂都要死了,再去看看一个人类也没什么。
……就看那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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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部分——明天继续——
阴影修会的真相,马上就要调查出来啦!
弥斯:(含泪旁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