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迷茫地看了会儿炉火, 猛地甩甩脑袋。
“不对,抱歉,刚才我太困了。”他用自己也不那么确定的语调说道, “是打架……对,赫米特说过, 他和别人打了一架……”
塔丝屁股朝后面蹭了蹭, 狐疑地盯着神父后背——说这些话时,卡伦甚至没回头。那原本人畜无害的背影, 被炉火投下的影子一放大, 竟隐隐有种压迫感。
……不对,塔丝, 你现在是龙妖精的神了,大胆点!
龙妖精给自己加油鼓劲, 努力保持了体面。
他硬着头皮继续:“哈哈,是啊,天太晚了。也不知道萨拉尔和弥斯什么时候回来。”
几秒后, 卡伦才茫然地嗯了一声。他仍没有回头, 只是出神地望着跳跃的炉火。
塔丝神色越发紧绷。
现下, 装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萨拉尔和弥斯都在外调查, 他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塔丝调整了会儿呼吸, 暗自调动刚到手的力量。
他不像萨拉尔那样擅长精神魔法, 他最拿手的法术,是催眠目标精神上放松,以至于露出破绽。这个魔法的前提有些麻烦, 它要求足够近的距离,以及足够久的施法时间。
幸运的是,现在他两者都有。就是不知道, 能够免疫神力影响的卡伦会不会直接扛住。
总之他得试试!
塔丝将手背在身后,轻轻描画法术轨迹。他有些高兴地发现,有了那个什么虚藓的力量,他无需再将法术念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以龙妖精为圆心,黏稠的魔法波动轻轻荡漾。它们迟缓而温暖,羊水般包裹了整个房间,淹没了壁炉前的卡伦神父。
其实塔丝没有抱太大期望,在宝石湖底,卡伦神父都没有受到影响。现在他都没能完全控制那个所谓“神”的力量,效果估计很有限……咦?
神父身体颤了颤,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看起来居然放松了不少。
塔丝难以置信地蹦起来,绕着卡伦神父飞了一圈儿。
炉火在神父黯淡的双目中跳动,他还有意识,可是眸子并没有跟着塔丝的动作走。龙妖精曾经成功催眠的那些目标,放松时的表情和这一模一样。
不是吧,是虚藓力量太强,还是他天赋异禀?
塔丝恍惚了一瞬,立刻集中精神——这毕竟不是真正的催眠,只是放松精神,他的时间有限。
“关于你哥哥赫米特,你的记忆经常出现偏差吗?”
塔丝尽量放柔声音,好让这朦胧的氛围多持续会儿。
卡伦很慢地摇摇头,目光微微垂下:“不。我记得赫米特过去的所有事。”
“我记得所有事,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记得所有事……”
塔丝:“什么叫‘有必要的话’?”
终于,卡伦转过头,微微放大的瞳孔朝向塔丝,答非所问:“其实我记性很好,非常好。”
糟糕,效果快过去了。哪怕这个暗杀魔法正常生效,本来也不是用来给人谈心的。
塔丝立刻整理情绪,抓住重点:“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经常出现像刚才那样的恍惚情况?出现的情况有没有共性?”
卡伦维持着转过脑袋的姿势,脸色有些空白,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什么。
“偶尔。”最后,他慢吞吞地说道,目光有些闪动,“但是离开村子后,从没有过。”
说完,他的目光逐渐亮起来,那招牌的单纯表情又出现在了卡伦脸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我好像差点睡着,都不记得自己乱说了什么……实在不好意思。”
塔丝:“…………没事。”
没事个头!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龙妖精还以为调查阴影修会,也算是半个休假。谁想自从加入这支队伍,有问题的地方全让他们撞上了!
本来塔丝还挺喜欢余烬村,现在他只担心吃下肚子的李子。
龙妖精不自在地晃晃四肢,又动动翅膀。万幸,他没有感受到上次那种要命的虚弱,魔力和体力都很正常。
得想个办法,尽快把这个异常发现转达给萨拉尔他们。
——嘭!
就在塔丝在思考怎么传递消息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不能说是巨响,它差点淹没在这格外宽广的村子里。但在这静谧的夜晚,那一声还是足够清晰。
“我出去看看!”塔丝如获至宝,立刻飞到半空。
“千万小心。”卡伦点点头,不疑有他。
……
——嘭!
萨拉尔故意在一处原木堆旁边跌倒。原木骨碌碌滚落,碰撞声当即划破夜色。
紧接着,他特地大骂一声,装作腿受伤的模样,让弥斯帮忙扶着。
萨拉尔的身高体形搭上弥斯,有点像拄着一根高拐杖。弥斯五官几乎立刻扭在了一起,老大不情愿地动了动身子。
不过,就像他们猜测的一样。小号的秩序教堂和耳语圣殿都还有人住,窗户里的灯火骤然被点亮,人影随着被拉起的窗帘轻轻摇晃。
其他奇形怪状的小教堂半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迹象。白日那些无所事事的神职人员,似乎都结束了工作,回到了真正的住处。
萨拉尔和弥斯悄悄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做了个手势。
“哎哟,我们终于可以活动活动啦。”餐叉喜悦地嘀咕。
“我还以为你们又要用那本破书——”
萨拉尔一本正经:“那本书连通概念之海,搞清情况前,还是不要乱动为好。”
连他都被这个鬼地方削弱了几分,床单魔王和布里夫都是神国产物,难说会不会受影响。
餐叉停止了吐信子,喜悦从那张软软的蛇脸上消失了:“我们两个就能乱动吗?……我就算了,餐刀可是和你连接着,它绝对会受到影响!”
弥斯干咳两声:“你不在意。”
餐叉绷直了身体,蛇头不快地晃动:“不,我不接受这世上只剩我一个!”
餐刀迟疑了会儿,拿不准要不要感动:“呃,我也不是死定了……”
萨拉尔抿住嘴,好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放心,不是要你们分头行动,而且我们就在附近。你俩今晚先去秩序教堂看看。”
“主要是跟着那个巴格,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餐叉,既然你担心餐刀——”
弥斯又转向萨拉尔,微微提高声音:“它不在意。”
萨拉尔从善如流:“……餐刀,你一定要照顾好餐叉。一旦状况不对,你们立刻撤出,记住了吗?”
餐刀乖巧地点点头。
借着夜色遮掩,两条小蛇溜进了墙缝。弥斯有些担忧地目送着它们的影子,有点想分一点魔丝跟上去,结果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萨拉尔压下去了。
“它们没那么笨拙。”萨拉尔说,“说实话,我也不希望这里的‘危险’发现你。”
弥斯眼睛还瞧着小蛇们消失的方向:“我又没受影响。”
萨拉尔:“正因为你没受影响,所以才要当最后的王牌。”
弥斯的视线瞬间转过来,他微微歪过脑袋,满意地唔了声。萨拉尔只要不刻意惹他生气,话还挺顺耳。
“所以我们怎么办?就在这等?”他轻松地撑着萨拉尔的身体。
“当然要像混账肯德里克一样,干点足够混账的事情。”萨拉尔愉快地眨了眨眼,“比如亵渎神明——我白天看过了,附近有个教堂一直敞着门,室内积了不少灰,应该没人打理。”
刚才过来的时候,萨拉尔特地又注意了一下,那个简陋教堂的门仍然敞开着。
想必是因为供奉这里的神职人员已然不在了,那扇腐朽的木门在微风中咔咔轻响,一副要掉下来的样子。
弥斯回忆了会儿神父相对干净的家,香喷喷的羊奶粥,只觉得悲从中来。
然而弥斯先生的悲伤还没酝酿多久,一道漆黑的身影穿过夜色,险些撞到他的鼻子上。
“这地方有问题卡伦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我的魔法影响卡伦的记忆也不太对。”
塔丝一口气说完,一屁股坐上弥斯的肩膀。
弥斯、萨拉尔:“……”
萨拉尔沉吟片刻,抓着弥斯,堂而皇之地走进那个黑漆漆的废弃教堂——也许说是废弃棚屋比较贴切——随即顺畅地闪入阴影。
“卡伦被你的魔法影响了。”萨拉尔重复道。
塔丝努力抖擞精神:“是啊,我没想到他那么容易中招,他都没受那些神国的影响……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记忆!”
龙妖精连比画带解说,倾情说明那让他鳞片倒竖的一刻。萨拉尔原本轻松的脸色有些发沉。弥斯也难得沉下心,认真听着。
月光顺着门缝微不可察地移动,阴影里只剩耳语般的交谈声。
另一边。
餐叉勇敢地爬到餐刀前面,很快找到一个可供潜入的缝隙。
可见哪怕是大名鼎鼎的秩序教堂,一旦来到这没什么业绩的乡下地方,也凑不出太好的条件——这栋建筑在众多歪瓜裂枣的建筑中鹤立鸡群,但细看又粗糙极了,实在不算上成。
餐叉让餐刀轻轻咬住自己的尾巴尖儿,两条蛇先后钻入草丛中的墙缝。墙缝彼方一片黑暗,餐叉的信子能舔到新鲜芜菁、土豆和鸡蛋的味道,以及一股有点浓烈的香草气息……对面貌似是小教堂的储藏室。
确定四下无人,餐叉轻轻一弹,顺利地进了房间。
……结果刚进房间,它就猛地往后一退,险些就地和餐刀滚成一个球。
无他,墙角沾满泥土的芜菁和土豆之间,夹杂着一只苍白的手。
看形状,那堆食材下足够埋一个人。泥土和香草的气息太过强烈,几乎把人味儿遮没。
餐刀几乎同时察觉了异常,它谨慎地游上前,信子快速抽吐——好消息,被埋在食物里的人还有体温,貌似没有死。而且附近没有浓烈的血腥气,对方至少没有太严重的外伤。
“沾了这么多泥巴,该不会是泥巴骑士吧。”餐叉嘶嘶嘀咕。
可惜尼古拉斯在场时,它们一直躲在暗处,没有正儿八经闻过尼古拉斯的味道,两条蛇一时间无法分辨。
不过知道这些足够了,反正它们又没法把此人抬走。不如撕下一点衣角什么的,让弥斯看看魔力波动……
两条蛇想到做到,它们利落地挤进食材堆,寻找方便扯下来的布料。
然而就在这时——
吱呀。
伴随着一阵脚步,微弱的烛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进门的下一刻,那脚步即刻顿住。
“谁?”
一个尖利的声音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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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冲击字数失败——有点卡文了。
明天继续冲击!!!
感觉回来就又踏入了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