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嗯了声。
其实他不是很有把握, 他在进攻对手的时候,很少考虑如何留力。
弥斯握了握仅存的左手,喉咙一阵发干。他异变的右半身充满力量, 可他有种驾驶着一辆笨重马车的错觉,力道的掌握变得更加困难。
而此刻他们面前的玛塞拉, 比金特里更像一头巨象。它很虚弱, 它在流血,可是它还顽强地站着, 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现在玛塞拉还没有动手的唯一理由, 只是期待他们知难而退,尽可能地减少损耗。
其实不用萨拉尔点破, 弥斯也明白。真要把这家伙逼入绝境,玛塞拉绝对不会介意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双输”。
弥斯又看了看站在玛塞拉前方的萨拉尔。
现在的萨拉尔没有魔法, 就是一团脆弱的软肉。即便如此,他还是大胆地站在两只凶悍的神明之间,脸上毫无惧色。
察觉到弥斯的审视, 这个混球甚至期待地眨眨眼, 又是那股熟悉的欠揍气息。
必须一击成功, 弥斯深深吸了口气。
……否则, 首当其冲的就是萨拉尔。
弥斯从未这样用力地编织过魔力。
为了不惊动玛塞拉, 他把高速运转的魔力压缩到身边, 并努力让它们不可见。
兴许是恢复了部分本体的缘故,这个过程比起从无到有的创造,更像是完善某项隐藏在本能之中的能力。
弥斯精神高度集中, 整个人都有些眩晕。以至于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创造,还是在回忆。
如果说,之前他尝试编织的“漆黑空间”魔法, 像是一只幼崽颤颤巍巍学习站立。现在,他正在学习奔跑——跌跌撞撞,手忙脚乱,狼狈至极地奔跑。
爪垫触地——
狂暴流淌的魔力逐渐变得顺从而精密。
爪尖抓入泥土——
这个空间必须更宽广,更稳定。
四肢肌肉齐齐用力——
全新的秩序从无到有,只是瞬息。
——唰。
夜雾坠入完全的黑暗。
周遭所有人——不知道远处的神父有没有受到波及——全都被漆黑的夜色吞没。天地骤然转变,众人脚底的烂泥消失了,变成冰冷的沙地。
萨拉尔干脆地半跪下,手拈了一簇沙土,凑到鼻尖嗅了嗅。他抬起头,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几分。
举目四望,此地只有绝对的虚无。
弥斯脱力地喘息了好一会儿。他做不到像萨拉尔那样随意将他人精神玩弄于股掌,但他可以干净漂亮地把它们剥离。
虽然众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外貌,眼下存在于此的,只有所谓的“灵魂”。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玛塞拉发出一声堪称恐怖的尖啸。肉球涌动不止,开始疯狂攻击地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里逃出去。
“你。”弥斯捏捏塔丝,咬着牙说道,“想象自己最熟悉的样子。”
肉块塔丝愣了愣,几秒后,那团肉疯狂蠕动起来。就像一个胚胎急速成形,龙妖精又恢复了那副精致漂亮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翅膀依旧是漆黑的。
塔丝打量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手,差点委屈出声。
好在没了肉身拖累,那股要命的脱力感无影无踪,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全盛时期。
“消耗太大,我维持不了太久。”弥斯吭哧吭哧地说,“你,去干掉那家伙——它没了那个麻烦的神躯,更好杀。”
塔丝怔住:“我?我自己?”
“你是它的一部分,不会被它的力量蛊惑。”弥斯哼哼道,“我得稳住这个地方,快动手。”
再次听到这个要命的事实,塔丝安静了下来。
龙妖精和“迟钝”这个词沾不上边,他多少有所察觉。
塔丝的异状是来到这里之前就出现的,理论上,玛塞拉不能吃“自己”,也无法催化“自己”成神。对于玛塞拉来说,塔丝更像一处致命的病变。
另一边,劳勒貌似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他下意识念诵咒语,单手捧起一团光。这里没有吞噬魔力的雾气,那团光稳定又明亮。
相比之下,劳勒本人看起来狼狈许多。他的衣服沾满泥水,到处都是破损,脸上也青了一大块,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扔出去导致的。
借着昏暗的光,弥斯卷起右半身的一律涡旋,把萨拉尔吸到身边,荫庇在那一部分本体之下。
下一秒,昏暗的光亮之中,塔丝划过一道漆黑的影子。
它子弹似的冲向原地发疯的“玛塞拉”。连湮灭魔法都无法击穿的肉球,直接被塔丝撞出一个血淋淋的孔洞。
“玛塞拉”终于冷静下来,它不再蜷缩,而是再次展开身躯,露出体表无数蠕动的肉块。雾气凝结的人形飘到半空,冷冷地俯视着龙妖精。
随即空间一阵颤动,那些肉块纷纷变了模样。
它们变成了他们。
无数稚嫩的龙妖精蜷缩身体,倚靠着暗粉色的“蒲公英”。多彩的鳞片在微光下闪烁不止,俨然一幅童话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塔丝方才进攻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恐怖的伤口。孔洞附近,几根龙妖精的残肢摇摇欲坠。
尽管知道这些只是精神虚像,塔丝还是原地晃了晃,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强迫自己直视那个骇人的血洞,身边又漾起一阵阵预备进攻的魔法波动。
那东西见势不妙,它收拢靶子一样的庞大身躯,彻底变成了“玛塞拉”的模样。
紧接着,它……她在身周竖起层层魔法防护,像极了躲进蚌壳的蚌。只是那魔法防护成型前,塔丝便冲了过去——他直接融入防护魔法,又是炮弹似的一击,击穿了玛塞拉的右肩。
没有雾气补充,她的伤口无法愈合,身体上嵌着两个扎眼的漆黑空洞。
“你们干的,好事。”
玛塞拉的声音满是悲愤,如同笼子中的困兽,“那个灾祸,不该有,这种本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塔丝声音同样干涩,“我只知道,我不喜欢你的做事风格。”
“我只是想,活下去!”
玛塞拉咆哮,身边的防护开始裂解,再次化作无数巨口,“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龙妖精终于受不了了:“闭嘴!”
“没有人谴责你想活,该死,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
“就算你冒用玛塞拉的身份是迫不得已,在那之后,你完全可以和其他王国大法师合作,他们肯定有办法为你提供魔力!”
用万恶不赦的罪人,换取一位重伤神明的知识,没有人会拒绝。到时玛塞拉能换取维持性命的魔力,人类也能借此窥视未知的一角。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太迟了。
玛塞拉一时沉默。
龙妖精的喉咙一阵酸苦。
他又想到了安提瑟,那个救了他的命,笨拙地询问他“宝石湖”的人类……那个鼓起勇气弑杀父亲,最终踏入毁灭的蠢货。
曾经,他不那么理解安提瑟反抗父亲的勇气。他甚至庆幸过,自由自在的龙妖精,不会有那样沉重的血脉枷锁。
塔丝有点想笑。他真想告诉安提瑟,我们不愧是朋友——连被命运绊倒的姿势都那么像。
以及,现在他能回答那个问题了……宝石湖一点都不梦幻,也不温暖,它吞噬了无数骸骨,囚禁着一个近乎疯狂的无名神。
……多么苦涩又精彩的秘密,生平头一回,塔丝希望自己从未知晓这些。
“你根本不是迫不得已。你只是认为吃人更方便,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食物。”
龙妖精的声音饱含痛苦,“你甚至没想过和他们沟通——而我有我的朋友!”
玛塞拉仍然沉默。
只不过,这次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塔丝只是不知道那丝困惑来源于“沟通”,还是来源于“朋友”。
原来如此。
不是每一个有情绪,有喜怒的活物,都是有“心”的。
塔丝闭上了双眼。
又一阵冲击,玛塞拉当胸开出第三个孔洞。她趁势一挥手掌,几张巨口蜂拥而上,扯碎了龙妖精的翅膀。
塔丝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他刚要坠落,一股漆黑的魔丝缠上他的脚,补好了他的残缺。
龙妖精咬紧牙关,在玛塞拉反应过来前来了个旋身,再次击穿了玛塞拉的小腹,又给她留下一个漆黑的洞。
精神不会真正的流血,玛塞拉弓起腰,眼里满是愤恨:“你这,叛徒……”
结束了。
玛塞拉能看到这场战斗的结果。祂的力量,肯定比不过“那一位”。那只异变的龙妖精也是个不要命的,他可以免疫祂的权能,把自己当成血肉弹药。
祂的精神会被持续耗损,直到彻底消逝,祂的肉身会成为全然的战利品。任由这些家伙支配。
……可是祂还是不想放弃。
自从坠落大地,祂不甘地挣扎了这么久,祂在痛苦中等待了这么久,最终却要死得像个笑话?如果祂注定要死在这里,祂一定要对方也尝尝这样的绝望。
玛塞拉突然伸出手,撕扯自己漆黑的伤口。她身周的巨口停住了进攻的动作,就那样消散在黑暗里。
“很好,你尽管,攻击——”她的嗓音几乎变了调子,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这家伙该不会疯了?塔丝眉头皱了皱。
然而他没有察觉到异常的魔法波动,塔丝进攻的动作也没有犹豫。
击中,击中,贯穿,又一次贯穿。
塔丝切削刀一样攻击着那具瘦弱的身体,很快,玛塞拉的身体被打得粉碎——她的心脏裂开了,躯干变成碎片,只剩一颗皮肉歪曲的头颅。
她用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凝视着塔丝,脸上只剩那熟悉又陌生的微笑。
塔丝的动作停住了。
玛塞拉再次采取了最让人头疼的防护——她彻底舍弃了反攻的想法,将所有力量灌注到一处,再次进行了防御。
那颗歪斜的人头,隐隐有着外界肉球的影子。只不过,这次的防御……
“求生欲,我不会输。”
人头用干瘪的气声说,“你无法毁灭,这个。就无法击溃,我的精神。”
“我会,拖到,这里崩溃。”
……就算祂注定毁灭,祂也要撑到现实再死去,将一切都拖入深渊。
弥斯不爽地皱起鼻子,俯视着不远处的玛塞拉。
这家伙虽然没有占据优势,但异常难杀。他没有料到,这家伙的求生欲居然这样顽强。
萨拉尔没有魔力,而他要是贸然使用太多湮灭魔力,未必能维持住这个空间。
有点棘手,得想个办法……
“你们要杀了她,对不对?”
一个饱含恐惧的声音响起。
劳勒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比尸体还要白。
他眼睛上的脏粉色薄膜,在玛塞拉放弃躯体时便脱落了。眼下的场景,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与地狱别无二致——
微弱的灯光下,弥斯飘浮在半空中,只剩下半个身体。他的右半身被阴影遮蔽,黑暗中有什么在蠕动。劳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能地没有细看。
龙妖精和萨拉尔倒是还正常,但是他的老师……他的老师……
劳勒冲上前,把那颗头颅抱在膝盖上。他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眼睛看到的一切,他全身颤抖,只是喃喃:“住手……不要杀她……”
这家伙又来碍事了,简直像只嗡嗡叫的苍蝇。
在这个傻小子看来,整件事八成像“怪物伪装成外来者,刺杀王国大法师玛塞拉”。弥斯才懒得解释,他的魔力水一般流走,他必须尽快处决——
萨拉尔突然动了。
“弥斯。”他仰起头,看向自己可怖的敌人,“说你原谅我。”
“你要恢复力量?现在?”弥斯有些不快,“万一这家伙成功拖到外面,我魔力干涸,你再被雾气影响——”
到时情况可就彻底逆转了,除非神父能当场召唤阴影之神降临。萨拉尔向来沉稳,怎么会这样冒险?
“说你原谅我。”
萨拉尔柔声重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悲伤。
弥斯:“……”
是这里太像封印吗?
有那么一瞬,弥斯简直要以为他们还在封印之中。
萨拉尔埋葬最后一个同伴——一个早年被他处决,只剩行尸走肉的家伙——的时候,也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想做什么?”弥斯小声问。
“托你的福,我知道一颗心该怎么长出来。”萨拉尔说。
“所以我也清楚,该如何杀死一颗没长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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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到家了,会慢慢好起来——
明天争取把《救命》的福利番外更掉,然后开启全新的情人节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