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两辆板车停在树林边。篝火里丢了维持燃烧的黑松果魔器, 火舌轻轻舔过木柴,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响声。
帐篷内,卡伦神父辗转反侧。睡在他臂弯里的两只松鼠惊醒了, 它们翘着毛蓬蓬的大尾巴,担忧地瞧着神父。
自从在地底废墟“失去意识”, 卡伦总有种大病初愈的虚浮感。比如此刻, 他的身体明明很疲惫,精神却如何都安定不下来。
……或者, 他潜意识因为“观星社”这个话题心烦意乱。
他用指腹轻轻拨了拨松鼠的耳朵尖, 吸了几口干爽的夜风,脑袋越发清醒。两只松鼠跳到板车边沿, 月光之下,四只黑溜溜的圆眼一眨一眨。
卡伦神父抓起外套, 终究跳下了车。
今夜无风,篝火火焰直指天穹。夜空晴朗,漫天星子清晰得就像钻石碎屑, 月亮差一点点到满月。
卡伦神父喜欢这样的天气, 它会让阴影的边界变得切实而清晰。一棵树的树冠投影在他的脚下, 如同祭坛前的地毯。
神父静静走到那片阴影中心, 背对明月与星辰, 单膝跪在地上。月光将他的影子覆上树影, 卡伦膝下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阴影之神庇佑,首都之旅无风无波。”
“愿祂的帷幕将我等裹藏,无踪无恙。”
卡伦虔诚地祈祷着, 耳畔充满树叶摇动的沙沙声响,犹如黑夜的某种回应。
“阴影是万物的襁褓,夜色是至高的屏障。祂平等地庇护所有不幸与苦痛……祂必定看顾我的弟兄……”
……可是, 赫米特究竟在哪里?
夜沉如水,风中仍然只有沙沙声响,以及气若游丝的虫鸣。
其实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太对劲。
那些违和的细节藏于日常之下,如同扎入皮肉的细小木刺。
目前看来,V.O.R会给他的猎物寄出三封信,最后一封才是告别信。信件中,他——或她——会将畸果的种子藏入一个“神名”。
信封开启,神名消失,整个过程非常迅速。受害者会被第三封信种入畸果,形成自己的神国。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梦想囚徒……无一例外。
可是,赫米特没有收到前两封信。
而在收到告别信的现场,赫米特留下了一摊挣扎似的血迹。卡伦没有在附近发现任何异常,更别提什么神国。
卡伦的记忆里,赫米特甚至不是一个天才。
赫米特比卡伦大两岁。他们父母早逝,卡伦有记忆以来,自己一直摇摇晃晃跟在赫米特屁股后面,跟着哥哥打草、牧羊、做零工。
每到天黑,赫米特会把犯困的卡伦背回家,给他煮一碗热乎乎的羊奶粥,偶尔里面还会放碎肉……卡伦时刻跟着他唯一的亲人,他从没见过赫米特使用魔法,或者拥有什么奇特的力量。
只不过,和其他向往魔法的孩子不同。赫米特异常抗拒魔基,根本没有去参加魔基召唤仪式。
大家都说,魔基弱点也没什么,哪怕只能使用生火、凝水之类的基础魔法,生活质量也能高上许多。
但是赫米特仍然不肯参加召唤仪式。他不仅自己拒绝,还不让卡伦召唤魔基,哪怕卡伦天生就有让动物亲近的神奇天赋。
“这是阴影之神给予你我的考验。”
赫米特冲卡伦神秘兮兮地解释,“你有很好的天分,卡伦。等你长大了,阴影之神会赐予我们了不得的力量。”
“在此之前,我们不能领受那些来路不明的魔法。”
卡伦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赫米特知道许多神奇的故事,连城里神父都不知道的故事。赫米特讲给他的神明传说,远比那些枯燥的经文更生动、更迷人……更恐怖。
他人的魔法辉光中,兄弟俩吭哧吭哧拎着旧木桶,去林间的小溪打水;大雪纷飞时,赫米特伸出冻得发紫的指头,用火镰和燧石哆哆嗦嗦引火。
而在最深的夜,赫米特会领着他去星空下祷告,向那位匿于阴影的神明请求庇佑。
那些年,卡伦的时间流速比溪水还慢,生活比溪水还要清澈。
赫米特所有特异之处,都是他习以为常的童年真理。他从没质疑过,只当世界理应如此。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溪水般的凉风之中,卡伦摩挲着双手的骨戒。
随着调查进行,他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厚。他不了解他隐藏秘密的至亲,也不了解他行为异常的队友。
关于那张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一模一样的脸,那位“萨拉尔”扯了不少离谱理由。
地底一行,金特里教授的反应足够明显。卡伦神父再迟钝也能看出,“萨拉尔”——至少他的肉身——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
弥斯更是懒得隐藏,卡伦神父从未见过那样异常的力量。神父时常有种微妙的错觉,自己正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
这一路走来,他仍然在践行阴影之神的意志,他必然会走下去。
哪怕与魔鬼同行,他都要把自己的亲人找回来。阴影之中的某个角落,赫米特一定在等他。
卡伦神父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下摆的草屑。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浩瀚星河。
恍惚间,神父突然想起某个遥远的夜晚。
同样的初冬时节,同样的林边冷夜……以及同样的漫天繁星。
赫米特用树枝拨弄着小小的篝火,烤土豆的香气钻入卡伦的鼻子。卡伦不想馋得太失态,他仰起头,看向灿烂的星空。
“星星真好看。”卡伦赞叹道。
“很多好看的东西都有害。”赫米特用削尖的树枝戳着土豆,“你随便看看就行了,别看得太仔细。”
“为什么?”
卡伦疑惑道,“上回我听杰克说,城里有人专门制造……制造什么镜片,可以看得更清楚呢。”
赫米特拨弄土豆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脸来,篝火照亮了和卡伦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以及水蓝色的双眼。赫米特长相非常俊秀,可惜两道丑陋的疤痕破坏了那张脸。
“卡伦,记住。”
赫米特一字一顿地说道,“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
卡伦太阳穴一阵抽痛,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
他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的面前,黑暗的树影中,出现了一个更深、更黑的轮廓,和他记忆中的哥哥一模一样。
卡伦张开双臂,踉跄着向前两步,那阴影又消失了。
夜里起了风,方才还平静的火焰疯狂摇摆,溅出无数火星。
……一定是地底之行的后遗症,卡伦心想。
白天就要进入首都了,等他找到阴影修会的笔记,一切异常肯定都能得到解答。
他走向属于自己的板车。
路过另外两位“神秘人物”的板车时,卡伦忍不住瞧了眼。
只见弥斯躺在萨拉尔怀中,四肢八爪鱼一样缠在萨拉尔身上,睡得尤其香甜。
萨拉尔则双臂紧拥弥斯,无形中做出护卫的姿势。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萨拉尔瞬间就能把弥斯护到身下。
两人呼吸交缠,脸上带着奇妙的平静,仿佛怀中拥抱着一整个世界。
卡伦目光柔软下来。
他放轻脚步,躺回柔软的稻草上。又有几只松鼠凑上来,挤在他身边取暖。
“晚安。”他对它们说。
松鼠仍然翘着毛蓬蓬的大尾巴,双眼一眨一眨。
……
塞潘提城气势恢宏。
远远隔着地平线,众人都能看到奥丰首都的城堡尖顶。阳光穿越厚厚的云层,化作利剑般的光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大一坨城。”弥斯说。
萨拉尔看着城堡竖起的尖儿,产生了一些不太恰当的联想。他决定忘记这个形容。
“比我那会儿的壮观多了。”他小声说道。
当年,人们不会把城堡建得太高,大家更倾向于朝地下扩建。萨拉尔记忆里的奥丰首都,只有王宫城堡还像回事。
事实证明,如今塞潘提不仅新建了大量城堡,还建了夸张到不得了的城墙。萨拉尔带着弥斯进城时,收获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我都说了,我可以帮你更改瞳色。”
塔丝从弥斯的怀表里钻出来,警惕地四下打量,生怕哪个同行把萨拉尔给崩了。
“可是弥斯没有额外的发带,不好搭配。”萨拉尔轻飘飘地说,指了指弥斯发尾的青金石蓝领巾。
“怎么,配色比你的命还重要?”
塔丝顿时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
他的表情在“人类为了繁衍怎么进化成了这样”和“你们两个彻头彻尾的欲望俘虏”之间摇摆不定。
弥斯则惊叹地瞥了眼死敌。
不愧是圣萨拉尔。为了压他一头,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
“……卡恩斯家族又不是什么三流小喽啰,这点手段拖不了太久。”
见两人神色各异,萨拉尔煞有介事地补充。
见队伍叽叽喳喳地乱起来,神父连忙开口:“我们要怎么找到玛格诺莉娅女士?”
“给她一条信息就好。”萨拉尔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沙子。塔丝和卡伦还在发愣,弥斯已经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了。这个倒霉架势,他在封印里看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
生平第一次,弥斯有点同情那个名叫玛格……玛格拿梨的女士。
萨拉尔朝弥斯露齿一笑,手高高扬起。
——唰啦!
灿金魔力裹着砂石飞上天空,炸出一行无比巨大的字句——
【玛格诺莉娅·卡恩斯,快来城门口接我。你亲爱的堂弟☆】
时值清晨,天没有大亮,这行发光的字比朝霞还要刺眼。仅仅发光也就算了,这玩意儿还闪烁着鲜艳的七彩辉光,让人不忍直视。
即便是清晨,路上的行人也不算少。
见卡恩斯家族出了这么大一个热闹,好事的路人纷纷拥上前,瞧瞧是谁干的好事。
塔丝和卡伦神父急速移开视线,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弥斯:“……”
要命,他就知道是这一手!他就知道!萨拉尔在封印里指挥军队,经常用这一招!
最开始,萨拉尔只会使用“血红”这样鲜明的警告色。他传达的指令也异常简短,大多是事先约好的符号。
但萨拉尔失去所有队友后,他开始用这玩意儿在黑暗中画画。七彩的瞎眼效果就是这家伙后来研究的,弥斯的记忆称得上刻骨铭心。
天知道,魔神第一次看到那堆闪烁彩光的超大箭头时,内心有多么无语。
发现那堆箭头通通指向萨拉尔本人后,弥斯惊觉,自己居然还能更无语。无数巨型彩色箭头上下浮动,尽头的黑点快乐蹦跶,那样离谱的场面,弥斯不想看第二次。
被这家伙折腾,混沌魔神也很难不产生情绪。何况是人类——
不到五分钟,一道愤怒的身影突破人群,冲到一行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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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这是人世最能整活的人类,你能和他对视十秒吗?
弥斯:所以我产生情感是很合理的!
弥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