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弥斯来到人世的时间不长, 他还是觉得深红沼泽有种奇异的秩序感。
蒙狄西亚地广人稀,习俗方面相对封闭,这些弥斯都能理解。但他就是有种感觉, 这一整座城市都遵循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旅店只有一家,只提供三餐, 不会像其他城市那样有全天开放的餐厅。酒馆也只有一家, 售卖各种饮品,以及用以搭配的甜点和简单食物。
现在他们找到了面包店, 里面只有各式面包与果酱, 连甜品都没几种。弥斯定睛一看,橱窗里的面包和旅店给他们的一模一样, 分明是从这里买的。
……没有挨在一起的竞争店铺,也没有高度交叉的经营范畴。这里明明是一座废墟修补的荒城, 整座城市却平和得像个封闭的水族缸。
此刻刚入夜,理应是整座城市最混乱的时候,深红沼泽还是白天那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叮铃铃一阵门铃响声, 弥斯推开了面包店的门。
店里只有个圆脸的丰满妇女, 她正坐在摇椅上, 阅读一本字号巨大的书。听见来了客人, 她立刻扬起脸, 露出亲切的笑容:“欢迎, 亲爱的。”
“面包都在玻璃罩子底下,自己挑,不要捏, 选好了来我这里结账……要是拿不准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建议。”
“谢谢。”萨拉尔微笑着点点头。
弥斯自然不需要什么选购建议。他嗅嗅温暖的面包香气,买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小圆面包, 又额外买了块新鲜诱人的坚果吐司——都怪萨拉尔,他下午吃了不少美味坚果,嘴巴一时刹不住车。
见弥斯搬出一大块吐司,萨拉尔顺手买了些黄油和果酱。疑似老板的妇人将它们装在细绳编织的网兜里,双手递给两人。
“明天就是开目礼了。”萨拉尔接过网兜,没有立刻离开,“明天这些店会关吗?我们都是观礼人,不太清楚这里的习俗——”
“哦,不会,不会。”
妇人哈哈笑起来,“所有店铺都照常营业,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小摊。盲神大人是我们的救主和友人,可不是我们的消遣对象。”
她大概看出两人的好奇,直接从柜台下拿出一盆自制饼干。饼干有种奇异的香气,弥斯在饼干上发现了磨碎的香草和药草。
妇人自己拿起一块,爽快地咬了一口:“既然是观礼的客人,来尝尝我的新品——要是外地人都吃得惯这味道,肯定不愁卖。”
说着,她冲萨拉尔和弥斯眨眨眼,“再来两杯舒缓的蜂蜜茶,两位觉得呢?”
弥斯盯着黑乎乎的药草颗粒,大概只有卡伦才会被这种饼干吸引。
他用身体挤了挤萨拉尔,后者会意地上前,礼貌地拿起一块,细嚼慢咽:“……非常新奇的味道,喜欢浓烈气味的客人肯定会喜欢。”
“哎哟,年轻人可真会说话。”妇人又笑起来,她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圆滚滚的铜茶壶,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看样子,这是乐意他们再留一会儿。
“说起来,‘盲神祝福’是怎么回事?”
萨拉尔一脸八卦,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闲散游客,“那些祭品真的都结婚了?”
一聊到这个,妇人顿时精神了几分。她煞有介事地拍拍衣摆:“可不是嘛,我的妹妹和妹夫,就是当祭品的时候认识的。”
“盲神保佑,现在他俩过得可好了,我妹妹还怀了孕——不瞒你说,我这饼干就是为她做的,她最喜欢喝草药茶。”
“盲神大人真是仁慈。”萨拉尔毫不吝啬地赞美。
不,这不对劲吧,弥斯心想。盲神凭空选两个年轻人,当一回祭品就要结婚?那还叫什么盲神,干脆改名爱神算了。
难道是当祭品的途中,被精神魔法影响?……还是说,他们经历了奇怪的仪式?
可惜魔神大人本就疲惫,脑子实在懒得再动。横竖这事儿和V.O.R关系不大,参加开目礼就是变相度假,弥斯一点都不想累着自己。
于是他决定去数吐司上的坚果颗粒。
“萨拉尔——”
就在萨拉尔打算继续打听的时候,龙妖精从门缝里挤进来,他一个俯冲,差点撞上萨拉尔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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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黄的灯光下,龙妖精看起来整个儿都黑了。他的鳞片闪烁着幽微的光彩,如同打磨好的黑曜石。
“有一群人去旅店找你们,看打扮是神职人员,你快回去看看。”
塔丝瞟了眼面包店老板,尽量隐晦地说道。
来了。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立刻和一头雾水的妇人告别,连蜂蜜茶都没来得及喝。
一出门,他俩没有往回赶,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弥斯随手一挥,上半身的衣物瞬间消失。
“我们得快点。”他严肃地说道。
塔丝:“?”
塔丝:“你好?我还在这呢?”
萨拉尔无奈地瞧了塔丝一眼,手指利落地翻飞。没出几秒,装面包的网兜便被拆成了结实的细麻绳。
弥斯将一部分魔力凝成粗针,引着麻绳穿透两个小面包,接着往胸口一绑:“怎么样?”
塔丝:“……???”
面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萨拉尔上下打量了会儿,摇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弥斯还在试图理解,就见萨拉尔双手用力一拍,把那两个分散的圆面包拍扁了些,好让它们的边缘无缝贴上弥斯的皮肤。
接着,他额外挑了几根麻绳,在弥斯肩膀上也加了两条吊绳,确定面包垂在合适的位置。
弥斯扬起眉毛,将游侠的服装变回来。萨拉尔的手法确实不错,现在他的体型看起来比之前自然多了。
“经验很足啊。”弥斯啧了声。
“毕竟解剖过不少尸体,还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萨拉尔笑了笑,“解剖结构对不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有人能跟我解释下吗?”塔丝艰难地说道,“你们知道这场景很奇怪吧,尤其对于我们龙妖精来说……”
在没有性别的龙妖精看来,这种行为和突然给自己安装长角或者鬃毛差不多。
“现在我们回去吧。”萨拉尔说,“保持你的混乱,这种真实的情绪很有用。”
塔丝:“……”
他真是受够这两个家伙了。
……
旅馆。
面对一队表情严肃的神职人员,卡伦神父欲盖弥彰地扯了扯新衣服。尽管他其实知道,他穿的并不是阴影修会的神父装。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的同伴被选成了祭品?”
厄尔满脸惊讶,“这么突然?……还选中了两个?”
“是的。”
为首的年轻祭司拿出一卷羊皮纸,再次确认上面的名字,“就像我方才告知诸位的——盲神大人降下神谕,选中了萨拉尔先生和弥斯小姐。”
卡伦:“弥斯……小姐……?”
厄尔大声咳嗽两声:“是这样的,先生。那两位是情侣,我们和他们只是碰巧结伴一起走,不是很熟。”
“你看,他们和我们甚至没住在一起——据我所知,他们只是出去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年轻祭司肃穆地点点头。
卡伦欲言又止,最终决定询问最重要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和他们分开。”
“很抱歉,开目礼期间,根系教堂禁止无关人士进入。”
看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只能用阴影之神的神力潜入了,卡伦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在这里的人喜欢佩戴宝石碎片,塔丝的隐藏也很容易。
不过这样一来,只有厄尔先生会被他们排除在外。
得想个借口才行……
“我们之前也是分开走,没什么。”厄尔倒先开了口,“卡伦先生,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待会儿有了结果,记得跟我打个招呼。”
年轻祭司朝身后的人点点头,一个衣着简朴的少年出列:“以防万一,我送您回房间。”
“请您理解,时间有限,我们不希望出现意外。”年轻祭司温和地补充,“以前有过被选中的观礼人过度紧张,四处乱跑的先例。”
厄尔乐了:“放心,我可不是去通风报信的,想跟着就跟着吧。”
卡伦见厄尔要回去,连忙结结巴巴找借口:“我、我还想多看看深红沼泽的夜景,今晚就——”
“你随意,不用跟我报备,反正我睡得很死。”厄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应该蒙混过去了吧,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
待会儿弥斯他们回来,他就用上隐蔽的神力,悄悄跟在队伍后面。
当然,他相信萨拉尔就是那位“圣萨拉尔”。但萨拉尔也告诉过他们,如今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自己得尽一个队友的职责。
另一边。
厄尔打开房间门,朝身后少年特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
少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警惕地踏入门扉。在他的审视下,厄尔慢悠悠地反锁窗户,坐在床边。
“不要在意我,请您休息。”少年生硬地说道,“等萨拉尔先生和弥斯小姐回来,我会立刻离开。”
“那可不行。”厄尔笑了。
“什——”
少年皱起眉,疑问还没出口,眼前笑意盈盈的厄尔骤然消失。
下个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少年的脖子。那触感异常熟悉,分明是他自己的短刀。
少年本能地绷紧身体,想要喊叫,喉咙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惊恐的视线中,自己的四肢化作肉色烟雾,整个人被卷入一个漆黑的、珍珠般的圆球。
……短刀当啷落地,短短几秒,地上只剩下一套无主的衣物。
厄尔嗯了一声,随手把玩那颗比豌豆稍大些的黑珠。
黑珠质感温润,带着人类的体温,在他掌心轻轻搏动——方才的少年被彻彻底底封印其中。厄尔十分确定,等一切结束时,那个倒霉的孩子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接着他手掌一翻,那珠子变魔术似的消失了。
“工作时间到——”
喀嚓,厄尔后退两步,反锁了房门。
室内灯光摇曳依旧,将厄尔的影子拉得极长。
伴随着一连串晦涩的吟诵,以及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挤压声。长长的阴影在木地板上流淌、扭曲、摇摆不止。
那影子再次稳定时,比之前瘦小许多。
赤身露体的“少年”哼着小调,拾起了地上散乱的衣物。
“卡伦,卡伦,卡伦。”
之前还是“厄尔”的人调整着声线,声音越来越像少年本人。
“……唉,既然你坚持要跟着,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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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封印里的弥斯:这个萨拉尔简直莫名其妙,天天拿着自己的食物玩,可笑。
如今的弥斯:(玩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