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
凯按捺住内心的狂喜, 将药瓶放回原位。
一直以来,“天幕”都是观星人重点研究的对象——“天幕”是灾夜时期最激进,也是最疯狂的组织。
在一众想要与灾夜妥协的思潮中, 天幕坚持研究灾夜源头,力图战胜灾夜。在那个时代看来, 这想法无异于以卵击石、痴人说梦。
如果观星人们的推测没有出错, 圣萨拉尔本人极有可能出身天幕——尽管他的出身有众多说法,可是其他势力妥协着妥协着, 突然冒出一个以生命阻止灾夜的孤胆英雄, 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只是,这些终归只是猜想。
天幕的研究异常罕见, 只在那些封闭遗迹中存有一言半语。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杂牌组织。可是它遗留下来的数据与知识珍贵无比, 远远超脱于那个时代。
“神血傀儡”的制造技术,就是天幕的研究成果之一。
观星社由此怀疑,天幕的存在和研究都被人刻意掩盖了。前不久, 泰尼先生用性命搭建了“概念之海”神国, 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观星社”真不愧是“天幕”的精神传承……尽管是观星社单方面自封的。
人们抬头仰望星空, 看到的便是嵌满繁星的天幕。
观星人们尚且无法得见天幕全貌, 只能寻找那一颗又一颗遗落的星辰。他们像那个神秘消失的组织一样, 顶着狂人的名号, 向这个妥协于异象的世界发起挑战。
……现在,他又发现了天幕的一处遗址,甚至还是医疗点。他们准能获取不少新讯息, 凯的心情大好。
“这里是医疗据点,不是研究据点,机关不会太多。”
凯清清嗓子, 煞有介事地表示,“继续上楼就行,资料一般都会存放在中央控制室附近。”
弥斯耳朵听着,手在新胳膊上摸来摸去。
真奇怪,魔神大人心想。之前碰触这具肉身,他总会觉得舒适或亢奋。如今这壳子套到了他本人身上,弥斯却觉得索然无味。那种奇异的温暖没了,柔软的触感也变得平平无奇。
他又在胸口按了两把,幽幽地叹了口气。
半步外,萨拉尔版本的“弥斯”欲言又止地瞧着他。
弥斯这才垂下双手,顺带着低下头:“这里真的没问题?”
“确实是医疗据点,危险性相对较低。”萨拉尔肯定道。
太好了,弥斯塌下肩膀。
他们这一路走来,屁大的事都要拉扯出一大堆麻烦。起码这次冒险环境还可以,能让他安心收集换身线索。
凯指挥神血傀儡继续前进,塔内的一切称得上井井有条。
这里没有贵族享乐用的复杂家具,只有统一规格的单人木床、资源木箱和木箱之中各种稀奇古怪的器具。
厕所、厨房全都靠外墙而建,由轻便的木板隔断出来,其中配有融雪取水和污水排放系统。甚至有专门的魔器收集烘干后的污物,用作中心烟囱的燃料。
甚至有特定的塔层,用于饲养鸡、兔和羊。这些养殖隔间同样规整干净,与他们上次探索的地下城完全不同,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说到灾夜时期的医疗据点,弥斯还以为会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结果这地方正常到异常的地步,有种称得上温和的寂静。
自从进入居住区,弥斯再没见过哪怕一处机关。尽管这里黑暗又陈旧,撇去木板朽烂的味道,空气不怎么难闻。探索这地方简直太轻松了。
“这地方真的是医疗据点?生活设施好多。”
塔丝好奇地翻看一处隔间,看构造像是洗衣房,“看起来,来这里的病号并不是单纯的治病,他们好像想在这里住到死。”
“我只看到了轮班的登记记录。”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些发霉的纸张,“这里真的能找到与‘圣萨拉尔’有关的物品吗?”
“继续朝上走。”佩顿言简意赅。
弥斯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快落到队尾了。
他有意无意地照顾着萨拉尔的步伐,不知道萨拉尔是不习惯新身体,还是触景生情,萨拉尔走得越来越慢。
少年萨拉尔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些腐败破碎的纸张。弥斯突然意识到,对于十六七岁的萨拉尔来说,他习惯的日常突然变成了寂寥的遗迹,他熟悉的人类一夕之间全成了白骨——对于人类来说,这理应是了不得的冲击。
可是萨拉尔异常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他放下那个写满模糊姓名的轮班表,指尖缓缓划过粗糙的桌面。
看着那张本属于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弥斯鬼使神差地张开嘴:“你在这种地方住过?”
“没有。”
萨拉尔说,“我只是知道这里的存在。”
弥斯哦了声,两人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弥斯忍不住想,要是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看不见萨拉尔的反应,实在有些遗憾……这个小家伙不演戏的时候,情绪有些过于淡薄了。
原来卡恩斯家族门厅那幅肖像,是完完全全的写实作品,也不知道萨拉尔在地面上经历了些什么。等从这里离开,他得想个办法问出来。
就这样,一行人路过了居住区、养殖区,终于攀上了手术区域。
这里的存储着不少精密治疗魔器,有专门的手术台,还保存了不少泡在药液里的肢体或者器官。那些部位往往皮肤黑灰,异常畸形,一看就是被灾夜的力量污染过。
药物与岁月的气味环绕,它们浸泡在阴影之中,只有一个静谧的剪影。
“……我们爬了快四个小时,这里应该离塔顶不远了。”凯用欢快的声音打散黑暗。
“你们不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吗?”塔丝嘀咕。
神父好奇:“是危险太少了,还是……?”
说实话,弥斯也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对人间了解着实有限,一时也说不出来。
听到这个疑问,凯停下脚步:“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别扭。我想想……啊。”
他环视了会儿寂静的手术区域,眉毛跳了跳:“这里没有存放尸体的地方。”
灾夜期间必定有人死亡,更何况是这种类似于医院的区域。正常遗迹里,哪怕没有临时墓地,也会有用于存放尸体的停尸间。
“也许都被烧了。”弥斯反手指指烟囱。
“不,不会。即便是那个时代,人们也会尊重尸体,更何况是这种费了大工夫救人的塔。”
一听到天幕被质疑,凯立刻解释,“再说总会有人顾念亲人,不愿把尸体当成燃料。这里准有专门的尸体处理地点,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神父点点头:“我看物资箱子都还有剩余,人们不至于把尸体烧掉。也许尸体都被移出塔了,借灾夜的严寒保存。”
“希望吧。”塔丝用凯的脸撇了撇嘴。
没有人愿意假设,这个一切都很完备的塔,产生的尸体全都凭空消失。
“你就没什么想法?”
难得萨拉尔全程没有发言,弥斯忍不住开口。
萨拉尔深深瞧了他一会儿,半晌才回应:“没有。”
弥斯不信,萨拉尔满脑子都是鬼主意,这小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骗我。”他压低声音。
萨拉尔很平静:“是的。”
“……”
弥斯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当场逼问这家伙。他气呼呼地剥了颗覆盆子糖,又开始嘎吱嘎吱咬,假装那是萨拉尔的舌头。
“反正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萨拉尔兀自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位更过分的——佩顿幽灵般跟随,仿佛一切讨论与己无关。更奇怪的是,弥斯总觉得,这个佩顿似乎对这“灾夜期间的珍贵遗迹”兴趣不大。
这两个奇怪家伙绑在一起,三棒子也凑不出一个屁,弥斯忧伤地想道。
又上一层,众人陷入沉默。
生活,养殖,手术治疗,这些都还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
可是离开手术治疗区域后,别说弥斯,连塔丝和凯都不再作声——谁也不认识当下他们所在的区域。
一套嵌套复杂,异常巨大的炼金魔器,占了这一层近三分之一的空间。它被固定在墙上,仿佛一层由玻璃与金属组成的……消化系统。
形态各异的玻璃管嵌套相连,齿轮与引擎夹杂在一组组链条之间,所有宝石槽都是空的,如同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这个怪异的魔器占满了外侧墙壁的所有墙面,内部还残存着一些浑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内侧墙壁,则修了整齐的格子书架。格子里塞满纸张,绝大多数没了魔法庇护,已然化作尘泥。
只有远离墙壁、位置够高的一小部分得以保存。凯呆立许久,才记得取下几张,小心展开。
【我的女儿名叫■■■洛■,住在■■城■■■,替我向她告别。■拉■■】
【请将《■■■的研究》,赠给■■■■,那是我最喜欢的书■。■■■利文■】
……
“遗嘱?”
凯的面色有些苍白,声音在空旷的塔内荡出涟漪。
他快走几步,走到足够远的另一排书架。接着他踮起脚,又取了几张,结果大同小异。
卡伦神父体贴地过去帮忙,他取下了最高层的纸张,内容仍然没有差别。
数以千计的腐朽羊皮纸,上面全是字迹各异的临终嘱托。
……但是仍没有尸体,连最简单的骸骨都没有。书架边遗留着两张木制轮椅,其上空空荡荡。
“那个是‘门’吗?”塔丝十二万分警惕地指向那个古怪魔器。
巨型魔器临近地面的地方,有个高度一米多点的开口。外观看起来像是单开铁柜,当然,更像是个小小的门。
——这个大小,刚够推进去一个坐着人的轮椅。
卡伦神父的面色也凝重下来。
这里的一切仍然更干净,过分干净了,让人的肠子不自觉扭到一起。
“这个设施不是全部,不少管道通往上方。”
凯掏出留影晶石,魔法的辉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截断了关于“门”的话题,指指头上。
“这地方没有别的东西了,得继续……”
就在此时,上面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细细的灰尘从天花板洒下,少许木屑噼里啪啦落地。那刮擦声伴随着不规则的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一下下拖过地面。
“……往上走。”凯干巴巴地说完。
“亲爱的观星人先生。我就问问,正常的医疗据点里,会有这种三百年后还能嘭嘭散步的东西吗?”龙妖精强颜欢笑。
“相比其他遗迹,临近塔顶才出现异象,这是我们的幸运。”
凯强颜欢笑回去,“不过大家走了这么久,想必都累了。咱们不如先退回下一层,从长计议。”
没人反对,连弥斯都没有出声——小半天的塔内观光后,他确实饿了。他可不想饿着肚子,在失去力量的前提下直面未知。
果然,他的冒险从来就没有“顺利”这个词。
魔神大人揉揉本该属于萨拉尔的肚子,这个该死的大块头,连饥饿都来得更加凶猛,几颗糖根本压不住。
想到这里,弥斯再次用眼神抽打萨拉尔:“这里可真安——全啊。”
“危险性相对较低。”萨拉尔重复道,“我说的是‘相对’。”
他就知道!
算了,神父和佩顿还保存着战斗力。再说他们有退路,打不过也逃得掉,弥斯在心里迅速盘算。
突然间,阴影中传出一声轻笑。
笑声并非来自未知的上方,它就在他们身边——它来自走在队伍最末,默默无闻的佩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短鞭伴随着淡蓝色魔力激射而出。破空声中,通往楼下的阶梯瞬间被摧毁。临墙的书架轰然倒塌,木板与碎纸倾泻而下,牢牢堵死了连接阶梯的通道。
一眨眼的工夫,朝下的路彻底被摧毁。
震颤传到楼上,古怪的刮擦声骤然变得急促。它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在众人上方盘旋不止。
前有未知的怪物,后……后面什么都没有了。退路被毁,众人被彻底困在了这一层。
尘土飞扬间,佩顿垂下拿着鞭子的手。他转过身,朴素的衣袍微微飘动。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平静”以外的神色——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微笑。
“佩顿,你疯啦?!”
一直装死的欧文终于从怀表里钻出来,目瞪口呆地叫道。
“现在。”
佩顿·卡恩斯的声音浸满笑意。
“现在各位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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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佩顿:没有危险,就制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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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斯大人:英雄肉垫还是长在萨拉尔身上比较好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