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的思维停顿了一秒。
他拿着那杯倒给萨拉尔的冰柠檬水, 到底没有浇下去。弥斯突然发现,比起余烬村毫无征兆的噩梦,这次他冷静了许多。
“心”真是神奇的东西, 它和他的力量不同,只能通过结疤变强。比如此刻, 他居然保留了一定的冷静……就像曾经的萨拉尔。
弥斯放下水杯, 指尖被冰水弄得湿漉漉的。他摸了摸萨拉尔的脸庞,柔软而温暖。萨拉尔还在呼吸, 呼吸又轻又缓, 貌似没有在做什么噩梦。
——情况貌似不严重,他哽在喉咙里的气这才吐出来。
接着弥斯进一步俯下身, 嗅嗅萨拉尔的额头和颊侧。他并没有嗅到奇怪的气息,或者异常的魔法波动, 萨拉尔竖起的防御也没有被破坏。
那么在竖起防御之前,萨拉尔就被影响了。
弥斯鼻尖蹭过萨拉尔的嘴唇,这影响一定很微弱, 微弱到不会“冒犯”另一位神明……微弱到萨拉尔本人可以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 弥斯抓住萨拉尔肩膀, 使劲摇晃起来:“喂, 萨拉尔, 醒醒——!”
萨拉尔没有反应。
弥斯晃得更用力了:“给我睁开眼, 你这个混账!”
萨拉尔还是没有反应,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呼吸也和缓, 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小憩。
他被弥斯晃歪了身体,差点摔上地面,又被弥斯及时扶住, 拖到床上。
弥斯坐回床边,死死瞪着萨拉尔。
那力量明明不足以控制萨拉尔。如果他们的对手只是畸果异变的神明,他多半会放下一万个心,相信萨拉尔有自己的规划。
但那是V.O.R,和萨拉尔有一定目标重合的V.O.R。
喀的一声,弥斯将床沿捏出几道裂缝。突然他手腕一松,餐叉兀自游了出去,焦急地绕住餐刀。
餐刀和萨拉尔精神相连,此刻它同样陷入了沉眠。也许是夜晚带来的错觉,弥斯发现餐刀比之前稍稍黑了点儿。
弥斯咬咬牙,干脆地用出了魔丝。
它们深入萨拉尔的皮肤,戳刺萨拉尔的魔法回路。可是他还没折腾多久,一股力量将那些漆黑的力量推了出来。
弥斯心脏猛然一沉。
……是萨拉尔的力量。
萨拉尔改变了主意,萨拉尔不愿醒来。
他的一颗心登时分成了两半,一半嘟囔着“萨拉尔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另一半则尖叫着“这就是结束,你们早晚要刀剑相向”。
人世的存亡,和萨拉尔的私心,终于被放在了同一台天平上。弥斯握住自己的心脏,不知道该把筹码放到哪一边。
纠结之间,他在萨拉尔身边躺下。
弥斯通常习惯趴着睡,突然要用躺卧睡姿,他还有些不习惯。魔神大人试图闭上眼,控制莫名汹涌的情绪,可那情绪如同海啸,一浪浪将他淹没。
放弃吧。
无论萨拉尔是假装妥协诈取V.O.R的情报,还是真的想和V.O.R合作,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点力量伤不到萨拉尔,他知道。
……他明明知道。
弥斯烦躁地睁开眼,侧过身体。他一双眼瞪着熟睡的萨拉尔,只觉得自己被诅咒了——他非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他的心脏沉得厉害。
万一,只是万一,萨拉尔其实被影响了……
弥斯一个翻滚,又坐起身。他从萨拉尔的口袋里刨出那瓶“私奔的决心”,给自己喂了一颗。
他又瞪了会儿沉睡的萨拉尔,把沉睡的餐刀缠在手腕上,用以时刻关注萨拉尔的状态。
自打拥有意识以来,弥斯第一次生出这种荒谬的感觉。
……他需要外力协助。
……
萨拉尔站在冰冷的沙地之上。头顶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太熟悉这里了,这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命定的终点——漆黑的封印,混沌魔神身边。
看清周遭的一瞬,萨拉尔便了解了现况。这是梦,但不是盲神和余烬村那样,被外力强力主导的梦。
这只是潜意识中,最能让他放松的环境。
此前与V.O.R交谈时,他其实意识到了对方的小小手脚。V.O.R往他的身上沾了一点魔力,那魔力暗含权能,但实在太过微弱,伤不到他。
萨拉尔原以为那是某种标记或者窃听,原来是精神类传讯。想来也是,V.O.R要是想避开他的神明,与他单独长谈,这是最隐秘的方式。
……萨拉尔心下冷笑,准备抹消那点力量,立刻从这个所谓的梦里醒来。
“我可以告诉您,关于混沌魔神的真相。”
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仍用了德威特主教的声音。它听上去悲悯又平和。
“您的神明和您都诞生于此,想必不理解那个可怕的存在。我愿意让您目睹末日的恐怖之处,至于您是否要转达给您的神,全看您的意志。”
萨拉尔动作一顿:“我无法信任你。”
“这个世界的人们对那怪物了解得不够多,但也足够深。知识是公正的,您自然不必信任我,但您可以信任您的智慧,以及您的学识。”
“你是说,被你埋葬的那些知识。”萨拉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平静。
但他知道,有关弥斯的讯息在前,他压根做不到就此离开。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爱人,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V.O.R真的很懂得什么时候出手,这简直像一封为他量身定制的信。
“等您见识到了真相,您会理解我的做法。”那声音温和地说道。
萨拉尔:“……”
萨拉尔:“……展示给我。”
——就算这是一封为他量身定制的信,他也不会就此沦陷,萨拉尔暗自握紧拳头。
下一刻,萨拉尔发现自己踏在虚空之中。
周遭是闪烁的群星,脚下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暗色球体,看起来毫无生机。
“这就是所有悲剧的开始,一颗死去的星星。”V.O.R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然后,这里出现了某个致命的……错误。”
伴随着他的声音,那颗枯死的星球飞快变得漆黑,比周遭的虚空还要黑暗几分。下一刻,那些黑暗又开始团起,集中成小小的一个点,消失在星球表面。
“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诞生,也许这一切都是庞大宇宙的扭曲。”
“它会在诞生之后隐藏自己,而它留在地表的力量,会让那死去的星星回光返照,您瞧。”
漆黑消失后,枯死的星球飞快变化,从荒芜的暗色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蓝绿色,周遭出现一层朦胧的云壳。
萨拉尔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陆地轮廓,以及包裹在外的碧蓝海洋。
然而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一波漆黑凭空涌出,染黑那层云壳。
“这就是你们的世界,一个由它引发的短暂‘现象’……当然,对你们来说,几亿年称不上短暂。现如今,你们的世界正停留在这个阶段。”
“至于灾夜,只是它成长中的某种现象,就像呼吸,或是蜕皮。你们居然能够暂时封印住它,令人印象深刻。”
说罢,V.O.R没有给萨拉尔发问的机会,而是直接让他们眼前的世界变化开来。
黑暗再次涌上。
说是“涌上”其实不太确切,这次奔涌而出的并非雾气一般的力量,也不是遮蔽天幕的灾夜,而是萨拉尔无比熟悉的异形触肢。
它们从陆地上的一点爆发出来,顷刻间包裹了整个世界。
下个瞬间,扭曲的触肢消失了,万物都消失了。一切朝内坍缩,化作漆黑的粒子。
它们聚拢成一个规整的、让人心惊的黑色螺旋,周遭环绕着律动的规整结构。
萨拉尔瞬间想到海边的螺壳,数学中最完美的曲线,星群螺旋的外沿。但祂不该这么……这么庞大,这么简洁。
纷乱的群星之中,那美丽的秩序感反而让人毛骨悚然。比起生物,那确实像是某种更为纯粹的景观。
漆黑螺旋不停向内旋转,俨然一个反方向旋转的黑暗星系。
它越转越大,所到之处,群星熄灭。萨拉尔的视角一退再退,更大的视野里,无数太阳化为飞灰,湮灭为漆黑粒子,被那壮观的螺旋吸收殆尽。
与它们相比,他所保护的世界甚至比不上一粒尘埃。
最终,整个灿烂的星系归于虚无。
终于,漆黑螺旋的扩散停止了。
堪称疯狂的湮灭走到尽头,转向了自身——兴许是体积到了极限。扩张停止后,那致命的螺旋崩解开来,只剩一片冰冷与死寂。
万物沉寂的瞬间,萨拉尔呼吸停滞了一瞬。
——祂就那样死去了,漫天星辰中,只留下一泓寂寥的空洞。
“……我们不叫它混沌魔神,我们称之为‘寂止点’。”
V.O.R的声音更近了些,“这就是你们所面对的末日。”
“它甚至不算生物——它不存在自我意识。一旦它成功孵化,接下来只会疯狂湮灭一切,直至自我毁灭。”
“现在您该知道,您所在的世界究竟多么渺小而脆弱,萨拉尔先生。”
萨拉尔久久不语,只是凝望那片虚无。
他从未见过如此宏大而绝望的毁灭,相比之下,灾夜真的只是新生儿微弱的呼吸。
而且……祂的力量过于强大,万物的湮灭实在太快。与漫长的孵化期相反,祂成功诞生后,余下的寿命称得上短暂。
萨拉尔有些窒息,他的指甲深入血肉。
所幸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即便他胸口与掌心的疼痛连绵不止,他不会因此流血。
V.O.R的声音越发接近,这一次,它仿佛就在他耳边。
“是,我埋葬了天幕的知识,用畸果控制世间天才。但我只是怕出现脱离控制的新生神明——无论祂们刺激祂还是阻挠我,都会带来麻烦,我无法承受‘寂止点’成功孵化的后果。”
“现在,您还觉得这一切是罪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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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的种族,出现啦!
萨拉尔给了这样的存在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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