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在盲神的神殿内行走。
他绕着姿态各异的闭眼雕像转了一圈, 终究没有离那个巨坑太近。伊根仍然在虔诚地祈祷,只不过他一直睁着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过来。
卡伦只好维持着隐蔽状态, 仍然只漏出一点声音,和龙妖精低声交谈。神殿安静得可怕, 只有蜡烛和油灯燃烧的轻响, 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
出于某种说不上来的原因,卡伦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它让他胸口发闷, 心情烦躁。
“你怎么了?”龙妖精敏锐地察觉到了卡伦的不对劲, 他从卡伦口袋里探出鼻子,拱了拱卡伦的腰。
“没什么, 只是感觉……我好像见过类似的地方。”卡伦努力压低声音。
他没有察觉到不祥,只是这里的深坑, 这里的幽绿色火焰……种种细节越看越熟悉,他仿佛在某个扭曲的噩梦中看到过。可是卡伦再去努力回忆,又想不起分毫。
他努力不去看那个巨坑——看得久了, 那片黑暗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仿佛跳进那里, 就能从这怪异的气氛中逃开。
“……赞美吾神的慷慨与慈悲。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 无踪无恙。”
十几步外, 伊根终于念完了冗长的赞美诗与祷词。他缓缓直起身, 理了理前襟的褶皱。
看着少年充满期待的眼, 卡伦有些窘迫。
赞美诗听完了,神殿也进了。他可以在这里掩藏身形直到天亮,或者通过这边的通道, 查探忏悔室的情况。
虽然卡伦还是很在意那句“帷幕”相关的祷词,可是把无辜的伊根强行留在这里,只会给那个孩子带来麻烦。
他抿抿嘴唇, 强行挤出声音:“好孩子。”
“遵循您的一切指示,吾神。”
伊根笑道,朝那巨坑低下头,用心行了一礼。随即他果断转过身,朝门口退去。
就在卡伦按压太阳穴,刚准备放松神经时。伊根的脚步忽然停了。
“吾神,请前往黑暗最深处。”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浸饱了蜜水一样的敬爱,“……那里有您遗落的荣光。”
说完,沉重的大门开启又合上。全程不过十几秒,卡伦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策——他本就不擅长这种场面,何况他在扮演盲神,总不能傻兮兮地反问一句“什么?”。
神殿沉重的大门吞噬了少年细瘦的背影,卡伦呆愣地站了会儿,连解除隐藏都忘了。
“他该不会发现你了吧。”龙妖精吱吱作声,“不是我说,你要不是故意发出声音,我都察觉不到你……那小子有点邪门,要不要我追出去问问?”
卡伦好不容易不着痕迹地溜进这里,实在不太好离开。但是一只小小的老鼠,还是能找到钻出去的裂缝。
“也许那只是祷词的一部分。”
卡伦又按了按脑袋,那股阴暗的不适似有似无,让他有些不安。
龙妖精大摇其头:“不可能,哪有指使神的祷词。还不如说那小子发现被咱们耍了,设了个陷阱。”
“可惜,要不是这里的魔力流动太奇怪,我倒可以飞下去帮你瞧瞧……咦?”
龙妖精歪歪老鼠脑袋:“奇怪,这里的气氛好像变了,变得平和了许多。”
神父老实地摇摇头,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差异。
塔丝一咬牙,他尝试着冒出一点儿脑袋。果然,那股为诞生酝酿的魔力漩涡,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我的老天。”
龙妖精倒抽一口凉气,飞速挣脱那具老鼠尸体,露出千疮百孔的身体。
“趁那玩意儿停息了,快把宝石拿出来。我治好身体,正好下去看看。”
神父忧心忡忡地掏出一小把宝石:“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待萨拉尔和弥斯比较好。万一下面真的是陷阱,或者魔力再次变得异常,你的安全……”
“卡伦神父。你该不会认为,我为了‘给朋友报仇’就加入你们,是因为我特别谨慎惜命吧?”
塔丝耸耸肩,“我都跑出族群当刺客了,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个伊根实在太邪门了,我很好奇他的目的。”
“那还是我下去吧。”卡伦盯着巨坑说道,“不祥没有示警,我有恢复能力在,没那么容易死掉。”
“不祥没有示警,调查也不能省。你这么大块头,我可不好给你善后。”
龙妖精愉快地吸干了四五颗宝石,宝石的尘灰中,他的身体飞快恢复,鳞片黑得发亮。
“放心,万一他搞了什么魔法陷阱,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我可是永不失……只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
神父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神殿为开目礼准备过,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能利用的线索。再加上那股淡淡的抗拒感,卡伦自知挖不出什么重要讯息。
他未雨绸缪地掏出老鼠尸体,往老鼠身上绑了四五块宝石。接着他又翻出缝补衣物用的线轴,用一根线钓起老鼠尸体,将它递给塔丝。
“你带着这个,万一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你就用宝石治疗自己,再夺回老鼠尸体——拨弄三下线绳,我会立刻把你拉上来。”
“挺细心嘛。”塔丝抱起僵硬的老鼠,“我去去就回。”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神父提心吊胆地等着,没等到细线颤动,而是等到了塔丝本人。
“下面黑得要死,什么都没有。”
塔丝满脸迷惑,“别说什么荣光了,连最基本的祭台都没有……这就是个空荡荡的大坑,好吧,也许本该在那里的东西不在。”
整件事听起来更古怪了。
通常来说,卡伦神父会放弃探索那片黑暗,继续想办法帮助萨拉尔和弥斯。
可是他着魔似的看着那个溢满阴影的巨坑,脑袋里迟迟没有“到此为止”的声音。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赫米特曾告诫过的。
“我们一起下去看看。”他说。
塔丝瞧了他一会儿:“好吧,这次你拿着老鼠。”
卡伦越过那些形态各异的雪白石像,一身黑衣显得尤其扎眼。最终,他站到了巨坑边缘,坑中飘出柔软温暖的微风,像是有什么在黑暗中轻轻呼吸。
坑外阴冷压抑,而这坑洞如同母亲温暖的怀抱,显得越发诱人。
卡伦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洞底果然一片空空荡荡。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没有任何逼仄的感觉,卡伦只觉得自己站在无光深夜的荒原。
但是这里有一股……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像极了阴影之神的隐蔽神力。卡伦行走在黑暗中,有种泡温水似的舒适感。
“你看,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龙妖精随手一甩,举起一个豆子大的魔法光团,“我倒希望看见点儿刺激的遗迹,或者……哎,你去哪儿?”
卡伦在黑暗中大步前行,活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黑暗。龙妖精使劲儿摆动翅膀,才能勉强跟上。
这里有东西。
整个坑洞底部,都被阴影之神的神力包裹。龙妖精察觉不到隐蔽神力,这很正常。但是身为阴影之神的信徒,卡伦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变化。
这里的神力有强有弱。
比如某个地方,有个不大不小的空缺。这里应当有什么东西,而它暂且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压痕似的痕迹。
而另一处,力量则浓得可怕,它泉眼般喷着神力,确保坑底这一小片空间,被完美地藏入黑暗。
卡伦的脚步停在“泉眼”前。
这里的力量源头是一根骨头。
准确地说,是一截修长的人类大腿骨。它静静地横在黑暗中,没有装饰,没有包裹,如同一截再普通不过的露天遗骸。
然而这根骨头干净光滑,没有一丝污垢,表面细腻得像是玉石。卡伦脑袋一阵发麻——它的质地,熟悉到让他有点想吐。
那种光泽,和他手上的戒指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根骨头里的力量,比他那两枚戒指——阴影之神的圣物——还要强得多。
遗落的荣光?
……这到底是谁的骨头?
“怎么了?”
龙妖精好奇地询问卡伦,哪怕那根骨头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像看不到它。
卡伦的手指攥成拳头,继而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取走它,他想。无论这根骨头和阴影之神有什么关系,既然它出现在这里,肯定有它的道理。他不能质疑神的……
“居然有客人。”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
卡伦和龙妖精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身上裹着鲜红的布料。卡伦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那更像是破碎的肉膜,或是湿润的胎衣。
他的四肢没有首饰,双脚光着,手上同样没有武器,身上更是没有半点敌意的味道。但卡伦有种奇异的直觉——这孩子非常强悍,绝不比中指塔的“佩顿”弱。
最奇怪的,当属那孩子的长相。
他的灰白色发丝和弥斯一模一样,那双青金石蓝眼睛则像极了萨拉尔,五官也隐约带着弥斯的影子。
要不是知道那两位都是男性,卡伦简直要相信,这孩子是萨拉尔和弥斯亲生的。
龙妖精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卡伦神父,我可能中幻觉了,我看见萨拉尔和弥斯的小孩在跟我讲话。”
卡伦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我也看见了。”
龙妖精大惊失色:“天啊,难道弥斯在女扮男装?还是说,萨拉尔其实——哇哦——”
那个孩子表情抽了抽,像是吞下了千言万语。
最终,他还是礼貌地开了口。准确地说,是向卡伦开了口:“你来了。”
卡伦茫然地看着他,他在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隐约的隐蔽神力。
只是看这孩子的体型,和刚才的空缺对不太上。
见两人双双卡壳,那孩子微微一怔,笑了:“你们可以叫我‘索涅’。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圈,定格在不远处的骨头上。索涅瞧瞧那根骨头,又瞧瞧还在消化现状的卡伦,像是理解了什么。
他弯下腰,拾起那根腿骨,将它双手递给卡伦:“拿走吧,我也算是物归原主。”
索涅话音刚落,骨头上汹涌的神力变得淡薄,像是被关掉了开关。龙妖精张大嘴巴:“他手里突然浮出了一根骨头!我甚至没有感受到魔力波动,卡伦——”
此时此刻,卡伦完全没有心思回应龙妖精。
“你说‘物归原主’,你知道它的由来。”
热血一波波冲击着卡伦的脑袋,他有些目眩,“……你,不,您是否听说过‘阴影修会’?”
……
梦境世界。
弥斯软绵绵地躺在浴缸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他正躺在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上,温水在他身上荡来荡去——这里是梦,浴缸里的水永远不会变冷,他的皮肤也不会被泡皱,一切刚刚好。
……如果不考虑浴缸外,恍如暴风过境的房间。
他们从浴缸一路纠缠到暧昧昏暗的卧室,再从卧室“厮打”到阳光灿烂的客厅,最后又回到暖融融的浴缸——这里的昼夜没有变化,弥斯不记得他们折腾了多久,只记得谁也不肯先认输。
最后,还是他们实在扛不住干渴和饥饿,只得当作平局。
弥斯双腿软得厉害,萨拉尔也累得够呛。他强撑着烤了点黄油面包,抹了厚厚的覆盆子酱,放在浴缸边上。
“你的体力也就那样。”弥斯边嚼面包边咕哝,“之前也是,你从不肯跟我打太久,不到一天就跑去啃你的蘑菇……”
“没办法,人类就这么脆弱。”萨拉尔嘴巴也塞得鼓鼓囊囊,“你要是看不惯,大可以不吃,多体验体验‘饥饿’的魅力。”
说着他不客气地伸出手,按了按弥斯瘪瘪的小腹。
弥斯下意识想拍开那只手,奈何两只手都抓着面包,只好忍了。
“……以后我们看彼此不顺眼,可以用这种方式厮杀。”
弥斯若有所思地继续,“先不说你把我戳了个半死,我都把你咬成印花的了,合约没有把它们当作伤害。”
萨拉尔摸摸自己全是牙印和抓痕的手臂,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感想?”
弥斯终于舍得他的面包了——他把它们丢回篮子,翻了个身,坐在萨拉尔肚子上:“那你想听什么?我被你诱惑,决定把自己憋死?”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好吧,感觉确实不错,比之前两次棒多了。”
弥斯按了按全是暗红牙印的英雄肉垫,神清气爽地宣布,“所以我才说,合约结束前,如果我们忍不住杀意……哎哟!”
他不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新增的牙印:“你干什么?”
“我突然忍不住我的杀意了。”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臂,“你知道你有多气人吗?”
弥斯咧开嘴:“谢谢夸奖。”
看着魔神大人得意的神情,萨拉尔忍不住笑起来,手臂微微用力。
弥斯一个打滑,倒进了萨拉尔怀里。他顿时大声抗议:“等等,先让我吃点,我还没吃饱——”
“嘘,让我抱一会儿。”萨拉尔收紧手臂,把弥斯紧紧嵌在怀里。
他的力道之大,弥斯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肋骨会被这家伙压碎。看来萨拉尔真的很喜欢他,也很喜欢这里。
要不他们干脆在这里待个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弥斯想。
他可以用美好的永昼、远离人世的和平,甚至“一个家”来麻痹萨拉尔,让英雄在痛苦与眷恋中堕落……等他给萨拉尔戴好项圈,他们再离开这里,不会耽误追猎V.O.R……
萨拉尔鼻子埋在他湿淋淋的发丝间,呼吸有些烫人。
弥斯眼珠一转,他动动身子,轻轻揉捏萨拉尔的耳垂:“算了,也不差这两口面包,我们——”
“我们待会儿吃大餐。”
萨拉尔打断他,“你想吃什么,我都会做给你。”
一直以来,萨拉尔不会故意做他不喜欢的东西,但也从不会事事顺从。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回轮到弥斯扬起眉毛:“怎么,你要做亏心事?”
“是的,一件非常违心的事。”
萨拉尔仍把脸埋在弥斯肩膀上。
他始终没有治疗身上的痕迹,背上的抓痕还在渗血。
“吃完饭后,我们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我会打扫一下房间,把门窗锁好。”
“再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继续旅途。”
啧,弥斯手指微微动了动。
也对,他所认识的萨拉尔不是艳俗小说中的角色,不会因为交.配这种小事动摇,更不会被一场幻梦绊住。
天才谋划转瞬即逝,弥斯倒没有感到挫败……可是睡一觉就走,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他还没有休息够!
弥斯不爽地皱起眉头,使劲扒拉那头金发:“干嘛这么着急?要我说,我们至少再歇一周。”
“因为被诱惑的是我。所以选择醒来的人,必须是我。”
萨拉尔轻声说,“如果我们之间,最好的回忆是一场梦……那也太可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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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
今天时间还是很拉,明天继续……字数……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