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虫豸与苔藓 我只是一片想要活下去的苔……

宿敌合约 年终 4194 2026-06-27 07:27:24

弥斯睡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次觉。

卧室里的床铺很大, 床单柔软,室温正好,还有他最中意的英雄肉垫。更棒的是, 他刚好有最好的安眠药——疲惫。

当然,他醒过来的时候, 英雄肉垫已经不见了。客厅传来隐约的器物碰撞声, 热腾腾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透过门缝,弥斯刚好能看到萨拉尔煮饭的背影。

阳光将这位人类英雄整个儿浸泡, 萨拉尔轮廓多了条模模糊糊的金边。

弥斯看了会儿, 在床上一个翻滚,把脸埋进萨拉尔的枕头。他慵懒地伸展身体, 全身上下有种醉酒似的惬意。

“醒了?”萨拉尔活像后脑勺长了眼,头也不回地问。

弥斯:“没有。”

萨拉尔笑了两声:“那你继续睡, 我来把你的汤喝掉——”

弥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下来。他顶着乱糟糟的长发,直冲客厅餐桌。萨拉尔瞥了眼毛团似的敌人, 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弥斯则揉了揉眼, 看向外面久久不变的白昼。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到萨拉尔身上, 目光在那张过分熟悉的脸上扫来扫去。

果然还是这张脸顺眼。

算上梦想囚徒和盲神, 他已经改造过两次“神明”肉身。要是萨拉尔愿意脱光任他改造, 他说不定能把肯德里克的肉身扭成萨拉尔原本的样子。

只可惜, 萨拉尔再怎么不着调,也不会让敌人随便插手自己的魔法回路。

……算了,他们只是暂时换了躯壳, 他没必要这样执着于一个容器。

还是早些研究盲神的魔法比较好,弥斯咬着叉子尖。

喀啷。

一个放满三明治的餐盘被推到了弥斯面前。

三明治里夹了新鲜的番茄和菜叶,以及火候正好的煎蛋和火腿。面包煎得酥而不焦, 散发出浓浓的黄油麦香。

盘子边缘堆满了洗干净的新鲜覆盆子,浆果表面还挂着白银似的水滴。萨拉尔背过身,开始往木碗里盛蔬菜杂烩汤。

弥斯的思路被浓浓的香气熏断了。毕竟往前数一天,或者两天,他们一直忙着啃咬彼此,只吃了点果酱面包。

“我们就该多待两天——唔唔。”弥斯贪婪地大嚼早餐。

“我想,真相没那么容易调查清楚,我们不至于太早决战。”

萨拉尔又给他塞了一碗热腾腾的汤。

弥斯含混地应了声。

这次调查盲神,他只是知道了一些萨拉尔的小秘密。整件事情貌似和V.O.R无关,严格来说,他们其实还是在度假。

不过索涅倒是说过,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他们,里面没准有什么有趣的消息……这么一想,今天离开也不算太糟。

饭后,萨拉尔慢条斯理地洗净碗盘,擦干菜板上的水渍。弥斯瘫软在沙发上,眼睛跟着萨拉尔的身影来来去去。

这一切都是幻梦,萨拉尔的整理毫无意义。可是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他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萨拉尔的表情太过平和,就像这里真的是他们的家。他们只是要出个远门,没几天就要回来。

其实他们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回到这里,这一去就是永别。

想到这里,弥斯也忍不住开始打量这个房间。他突然发现,这个简陋的小木屋还挺顺眼。

怪不得在封印的黑暗中,萨拉尔也要用一个小盒子把自己装起来。在他看来,所谓的“房屋”渺小又可笑,可是……等等,哪里不太对。

V.O.R狙击人类天才,再犄角旮旯的强者都能被他刨出来,种上畸果。

秘苑好歹是著名的三大信仰之一,偌大一个盲神藏在首都,三百年来,V.O.R居然完全不管不顾?

盲神可不算什么弱者,他好歹是和萨拉尔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连弥斯都要稍稍顾忌那小子,V.O.R没道理不干涉。

那么,是V.O.R真的对盲神不感兴趣,还是说,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祂无法干涉盲神……?

弥斯眯起猩红的眸子,陷入沉思。

“脚抬一下。”萨拉尔没用清洁魔法,而是用扫帚清理地板,“怎么,想什么呢?”

“如果我是V.O.R,我肯定会除掉盲神。”

弥斯咕咕哝哝地抬起双腿,抱住膝盖,“那家伙实力强到足够扎眼,怎么也算大半个‘神’。偏偏他又弱到没法很好地自保,天天在那纠结诞生的事。”

“干掉这么个家伙,取而代之也好,放任自流也罢,都不会有后患——节律教会姑且算它的同期,节律之神还不是不存在。”

萨拉尔动作一顿:“其实我也有些好奇。”

“对吧。”

“不过,我更好奇另一件事。”萨拉尔说,“天幕成员大多是无神论者,最多也只是泛信徒,不可能有管理宗教的经验。”

“可是,深红沼泽似乎从三百多年前就开始重建了,秘苑的信仰也干净利落,百年下来没出岔子。最关键的是——”

“什么?”弥斯眨眨眼,认真地注视着萨拉尔。

“索涅的使命是成功诞生,变成我的继承人。三百年前,先不说他有没有自我,他都不会产生‘自封为神’的想法——那是对天幕意志的全盘否定,也是所有牺牲者的侮辱。”

“所以,我很好奇,当初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那我们快点走,出去问问索涅。”弥斯吃饱喝足,顿时来了精神。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把弥斯按回沙发:“好,我这就给你绑头发。”

“这又不是真的。”弥斯抗议。

“就当是真的。”萨拉尔低声说道,按了按弥斯的发顶。

弥斯模糊地抱怨两声,余光瞥向萨拉尔的脸。趁萨拉尔拿着梳子凑近,他猛然转身,咬了两口萨拉尔的嘴唇。

“也对。”他含糊不清地说,“就当是真的。”

灿烂的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的影子在沙发附近短暂交错。十几分钟后,又游移到门口的位置。

高点的影子伸出手,揽住了矮个影子的肩膀。只看倒影,他们像极了一对准备出门的爱人。

“萨拉尔。”

“嗯?”

“你现在还来得及后悔。我是说,你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濒死一样糟——再留一天也无所谓,我还没有那么好奇。”

“……”

萨拉尔沉默半晌,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

“没关系,弥斯。我已经好好记住了。”

“将来,等你杀死我,或是我杀死你的时候,它一定会出现在我的走马灯里。”

“……你还是给我闭嘴吧。”

滴答。

轻柔的水声里,微凉的黑暗中,萨拉尔再度睁开了眼。

有点可惜,他想。

他甚至没有听见那扇门彻底关上的声响。

……

“——您是否听说过‘阴影修会’?”

卡伦神父急切地询问索涅,“我是阴影修会的神父,这根腿骨上有吾神的隐蔽之力……”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甚至取下了右手的戒指,与腿骨放在一起。那戒指只比腿骨小一圈儿,两者的颜色和质地完全一样。

索涅看了卡伦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说过‘阴影修会’这个教派,神父。”他扬起脑袋,努力与神父对视,“至少,这根腿骨的赠送者,并没有提到‘阴影修会’。”

卡伦的眸子顷刻间黯淡下去。

塔丝则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介意谈谈那个赠送者吗,索涅,呃,先生?”

索涅又看了眼卡伦手中的腿骨和戒指,点点头:“是那个人在黑暗最深处发现了我。”

“他戴着一副黑面具,上面没有打孔,像是黑暗遮蔽了脸庞。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他是谁。”

听到“黑面具”,卡伦呼吸一滞,他又想到了观星社那个神秘的首领。

“只是黑面具?”他难得打断了索涅,“上面有没有什么纹样,比如银色的月亮徽记?”

“没有,只是黑面具。”

索涅的语气特别笃定,“那个人异常强大,可他见到我的时候全身是血,奄奄一息。他的精神状态也非常糟糕,说话颠三倒四。个人看来,他的求生欲似乎……不高。”

听起来不像个让人愉快的话题,塔丝闭上嘴巴,和卡伦一起安静地倾听。

“他甚至没有询问我的情况,只是自说自话地告诫我,接下来的‘白昼’同样危险。在我真正‘诞生’前,我绝对不能前往地面。”

“他送了我一些知识,教我如何建立一个能够长久存在的宗教——不是为了被崇拜,而是为了我能够继续取得知识,寻找诞生的办法。”

塔丝终于听出不对劲了:“等等,宗教?你创立了宗教?……你说的,该不会是秘苑吧?”

索涅老实地点点头:“人们称呼我为盲神。”

“卡伦,看看,卡伦,这就是探险的意义!”

塔丝嗖地飞到索涅脸前,口中震惊地啧啧有声,“秘苑居然真的有神,还是活的!不对,你真的是盲神?你长得太像我的两个朋友了,你——”

他还没有激动完,就被卡伦神父一只手捏了回来。

神父似乎对“秘苑盲神”的现身毫无触动,他紧紧盯着索涅那双青金石蓝眼睛。

“那个赠送者呢,他还做了什么?”卡伦焦急地问。

“离开了。”

索涅说,“临走前,他当着我的面卸下一根腿骨,说它可以帮我藏匿身形。”

“‘永别了,好孩子,祝你和你的世界好运。’……最后,他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有点像遗言,塔丝心想。但他顾忌到神父的精神状态,到底没有说出口。

骨头都有这么强的力量,那个戴着黑面具的人,绝对是阴影修会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最糟糕的可能,那没准是“阴影之神”本人。

卡伦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着,似乎也想到了差不多的事情。

塔丝干咳两声,硬着头皮继续:“你,不,您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按照您的说法,那个人几乎半疯,您也不认识他……”

“因为他身上的魔力非常强悍,远超人类的水准,我看不穿他的身份。”

终于,索涅还是证实了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万一他的说法属实,我贸然露面,很可能会丧命;相反,遵从他的指引,我没有任何损失。”

糟糕,按照这个说法,那个神秘的“阴影之神”该不会在三百年前陨落了?

塔丝小心翼翼地瞧向卡伦神父——神父眼眶发红,看起来十万分不知所措。

“我说‘物归原主’,是因为你身上也有他的气息。”

索涅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应该是戒指的缘故。”

卡伦垂下眼,拿着腿骨的手微微颤抖。

不,阴影之神绝不会出事。如果祂在三百多年前就陨落了,阴影修会又是因何存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宗教,不可能在这种绝望中绵延三百余年。他的神一定是……一定是隐入了黑暗。

没错,赫米特曾经告诉过他——

“不要动不动哭鼻子,卡伦。”

他的哥哥严肃地说,“听着,阴影之神确实包容,但祂同时也是一位坚韧又狡猾的神明,祂不会喜欢哼哼唧唧的哭包。”

“可、可是狡猾是贬义词……”卡伦边哭边说。

“呃。”赫米特少见地卡了个壳,他清清嗓子,“我是说,阴影之神为了庇佑祂虔诚的信徒,祂会不择手段、竭尽全力保全自己。”

“所以面对绝望的时候,不要哭哭啼啼……起码在哭完过后,要想好怎么解决问题。”

“可是!”幼小的卡伦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我们好不容易存下的土豆,全都发芽了……呜呜呜……”

“你看,那不还有一个完好的吗?”

赫米特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先把那个吃掉,发芽的可以卖给邻居婆婆,她知道怎么种它们。”

“阴影之神庇佑,一切终有解法。”

……是的,阴影之神庇佑,一切终有解法。卡伦神父调整了下呼吸,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冷静,那根腿骨突然化作无数淡金色光点。它们在空中轻轻飘摇,分成等大的两团,飞进了卡伦那一对戒指。

戒指漾起奇异的暖流,卡伦将双手抬至眼前。那对戒指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它们变得更加轻盈、更易操控,更加……强大。

毫无疑问,这是阴影之神的赠礼!

他阴差阳错获得了这根腿骨,真的只是巧合吗?不久前,伊根那句暧昧不明的话语……失落的荣光……

卡伦精神一振。

“塔丝,趁开目礼没开始,我得出去一趟。”他急急地说,“我必须跟那个伊根谈一谈,那孩子说不定——”

说不定是阴影修会的成员之一。

想到伊根那些和阴影修会如出一辙的祷词,卡伦越发确定这个猜测。他抬头望向巨坑出口,话还没说完,身体便弹射而起。

身影快消失的时候,卡伦才记得扔下一句“再会,索涅大人。”。

塔丝哪会放同伴单独行动,他匆匆与索涅打了个招呼,紧跟着飞了出去。

索涅:“……”

现在的年轻人,走得可真急。

不过他知道,那两人算是萨拉尔的队友。盲神大人决定当作没看见,转身去迎接他真正的同伴——

方才,他并没有告诉那两人真正重要的讯息。

是的,三百一十二年前,那个遍体鳞伤、语句紊乱的怪人,并没有给出“接下来的白昼同样危险”这样似是而非的理由。

回想当初,索涅甚至记得那股刺鼻的血味。那个怪人在面具后艰难地喘息,声音和木锯没什么两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那个人的警告还算明确,相当有说服力——

“你们封印了一个危险的大家伙,一场即将出世的灾祸。”

他用嘶哑到听不出嗓音的声音说道,“现在……那些畏惧祂的家伙,都想来碰碰运气,想把祂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呢?

彼时索涅百思不得其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笑了,笑声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几近疯狂的绝望。

“好吧,好吧,我换一个比喻。”

“现在,这里有一个无法移动的魔器爆弹。一旦它被引爆,整片大陆都会破碎沉没;但如果拆解它,能抢到了不得的好处……你会怎么做?”

“想尽办法将它拆解。”索涅规规矩矩地回应。

“很好。”

面具人近乎悲切地说道,“但是,那爆弹上长满针尖大的虫豸,以及一片不值一提的苔藓。”

“它们哀嚎着‘请再想想办法,不要毁掉我的家’,你猜,人类会倾听吗?”

“……”

“对于人类来说,只有‘立刻毁灭’一个选择。”

“那些不值一提的可怜虫,则有两个选择——家园即刻毁灭殆尽,被掠夺到一点残渣都不剩;或是费尽心思拖延几千年,等爆弹自然爆炸,大家一起灰飞烟灭。”

“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啊,你不懂。”

面具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只是一片想要活下去的苔藓,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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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继续时间拉——明天继续——

或成永动机(: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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