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不喜欢猜测, 不喜欢风险,可是萨拉尔笑得太开心了,让他实在讨厌不起来。于是他只是斜了几眼那束花, 假装没听见。
没有目的地,没有催促和疑问, 也没有萨拉尔平时的吵闹。他们在逐渐黏稠的夜色中行走, 走到天空逐渐出现亮色。
在经过一家点心铺子时,萨拉尔率先停了下来。他买了一大包覆盆子糖, 揣在自己的口袋里, 就像他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时光。
装起糖果前,他动作顿了顿, 像是等待弥斯拿几颗。弥斯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消失在视野。
“我现在不想吃。”察觉到萨拉尔视线, 弥斯咕哝了声,“……下次吧,萨拉尔。”
萨拉尔扯扯嘴角:“好。”
最开始, 弥斯以为萨拉尔会趁机说些什么, 让他更加认可这个人世。比如赞扬这热闹的气氛, 美丽的街市, 或者盛开的花朵。吟游诗人在街边唱歌, 旋律伴随着行人交错的影子, 当下的情景再合适不过。
可是萨拉尔没有。
英雄先生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弥斯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就像这是一次真正的约会。
要说唯一的奇妙之处……萨拉尔脑袋里装满前人的记忆, 很少浪费时间注意无关紧要的细节。
这一次,他却看得分外仔细,从玫瑰外翻的花瓣, 到弥斯斗篷的皱褶,再到他们鞋底沾上的尘埃。
“天快亮了。”又一次近乎凝望的打量后,萨拉尔说,“我们回去吧,弥斯。”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很久以前,那个手执利剑的年轻人——他亲手熄灭休息用的篝火,眼看温暖的火焰归于虚无,然后转过身。
我们继续吧,他说。
祂的目光下,他的剑身斜斜指着地面。那个渺小的人类孤身一人前进,走向无穷无尽的黑暗……走向祂。
这一次,弥斯并未立刻回应。
萨拉尔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五官被夜色泡得有些模糊。弥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年轻的面庞,以及与那张年轻脸孔不太符合的双眼。
周围的声音不知不觉间远去,像是隔了一层水膜。萨拉尔有些困惑地瞧着他,看起来有几分无辜。
弥斯踮起脚,吻了下萨拉尔的额头。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像……简直像某种本能。尝到萨拉尔皮肤的味道,弥斯的思维才开始运转。
“你曾经对我说这个动作只能对死人做,你说谎。”弥斯清清嗓子,用胡言乱语找补。
就像第一次被亲吻时那样,萨拉尔恍惚了许久。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说?”
“所以你暂时不会死。”弥斯宣布,“当然,我是说,‘暂时’。”
萨拉尔又笑起来。
这次他笑得一点都不烦人,不像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甚至有点不像萨拉尔。弥斯仍然没有多么了解人世,可是他就是觉得,萨拉尔笑得像一个少年人。
一个被幸福包裹长大,从未尝过血腥的少年人。
“谢谢你的祝福,弥斯。”他的语气几乎是幸福的。
……
清晨如约而至,太阳照常升起。
兔子洞底。
金特里坐在一堆炼金器具之中,他守着新建好的传送阵,仰望向不存在的天空。地底永远暗无天日,昼夜在此并无区别,日食不过是个简单的名词。
罗曼就在他的身边,神色比这位大法师更为严肃。等待着他们的,或许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凶险的冒险。
荒野之中。
卡伦叫醒了裹在被子里的赫米特,桌上提前准备好了羊奶肉粥和水果。赫米特用浸满冷水的手帕擦擦脸,抱怨着弥斯和萨拉尔的缺席。
“那两个家伙没来昨晚的聚会。”他不满地扯上衬衫,“我知道我们的萨拉尔大人很放松,但他也太放松了——观星社的首领就该他当才对。”
卡伦解下围裙:“也许萨拉尔有自己的计划。所以我们这边——”
“先按兵不动。”赫米特望向窗外翠绿的春色,“我可不会不管不顾地带你冲进漩涡中心。”
塞潘提城。
神谕节在即,除了受邀前去晚星城的佩顿,玛格和其他卡恩斯成员齐聚卡恩斯大宅,准备共度神谕节。
这是个好机会,玛格心脏怦怦跳。那个“肯德里克”不在身边,她正好趁此机会,将魔神信徒的事情想办法告知萨拉尔。
……先告诉祖父或许是个好主意,她不确定地想。
深红沼泽。
索涅悄悄离开根系教堂,脖子上挂着雕刻在圆木片上的一次性传送阵。它隐藏在作为装饰的石榴花与勿忘我之下,分外不起眼。
无论是他那头灰白的发丝,还是青金石蓝的眼眸,都与当地人相差甚远。人们不时看向这个可爱的孩子,猜测他的身份。索涅却只是抬着头,看向发白的地平线。
晚星城。
耳语圣殿,垂垂老矣的帕特里夏手握权杖,从轮椅上站起。水晶罩内,大畸果的跳动越发活跃。
同一个教堂内,贝拉打了个哈欠,急急忙忙穿着守夜牧师的长袍。布里夫和床单一边一个袖子,帮她尽可能快地穿上。
几个街区外,胖乎乎的奈布拉家主喝光一杯热茶,手按在通讯魔器上。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路过皇宫长廊,展开扇子,欣赏日食前最后的阳光。
“乌苏拉大人,按照安排,您该前往耳语圣殿了。”她的管家温柔地提醒。
“是啊,仪式要开始了。”乌苏拉漫不经心地说道。
日食会在正午出现。理论上,它只会持续几分钟……理论上。
——节律教会的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看了眼仍然充满行人的人群,在晨曦中转过身,走向门扉。
“佩顿·卡恩斯”和一众信徒一起等在门口——他昨天与塞潘提的家人共度神谕节前夜,今天来得依旧准时。
“萨拉尔大人呢?”德威特随口询问肯德里克。
“萨拉尔大人换好了礼服,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肯德里克顶着兄长的面孔,回答板正又乖巧。
“很好。”德威特主教欣慰道。
其实,这个结果在德威特的预料之内——
不久前,萨拉尔语出惊人,提到了……提到了什么来着?应该是某个很重要的概念,以至于他想不起它的名字。
那位英雄再次觐见了神。既然那位存在如此关注萨拉尔,他身上必定有神的约束,不可能随意背叛。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那一位的安排之内,只差最后一步。
教堂大门打开,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节律教会准备了外表异常朴素,却格外巨大的马车。马车最上方铸有一张王座似的雪白椅子,高高的椅背直冲天际。
椅子本身的位置不那么高,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椅子上的人。但它也没那么矮,就算没有防护魔法,民众们投掷的任何东西,连椅子脚都够不到。
衰老的教皇坐在椅子上。
他的坐姿相当肃穆,看起来简直像一尊雕像。只不过,他脸上挂着大理石雕刻不出的柔和笑容,看起来比春风还要平和。
与往年不同,今年,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年轻人。
那位年轻人穿着庄重的礼服盔甲,猩红的披风长长拖在地面。他头戴饰有神徽的头盔,脸孔被精雕细琢的神徽掩藏。只有头盔边缘,露出一点点扎眼的金发。
他的站姿挺拔又漂亮,不像寻常的护卫骑士,隐隐有种神圣之感。也难怪,别说护卫骑士,哪怕是教皇板上钉钉的继任者,也没资格在此时站在教皇身边。
那一定是位非常特殊的圣人!
人们的欢呼海啸般涨起,他们相信,今年的节日一定很不一样。
“教皇大人,教皇大人!”
信徒们手拉手,握紧的双手前后摇摆,像在舞蹈。他们兴奋的双颊通红,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追着教皇的身影,奔向城市正中心的广场。
……
同一片阳光下,布里夫急得团团转。
贝拉忙成了陀螺,布里夫也不好跟她抱怨,只能和床单说悄悄话:“那个大畸果都被取出来了,怎么没人管呀!”
床单严肃地咪咪两声,轻轻摇晃脑袋。
“你也想不通?好吧。”布里夫使劲儿挠头。
他们都把这个消息告诉萨拉尔他们了。按照布里夫的猜测,他勇敢的同伴们——至少萨拉尔和弥斯——应该埋伏在耳语圣殿附近,等那个大畸果离开魔法防护,来个突然袭击。
他们会趁危险没有扩散,飞快解决这次危机。就像以往那样,萨拉尔会把损伤控制在最小,不会有任何人发觉。
这样,邪恶教皇和坏法师的阴谋就能胎死腹中了,一个小故事再次画下句点。
布里夫心心念念等待这场冒险,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天明。可是直到畸果被悄悄封起装车,与教皇一起离开耳语圣殿,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难道那两位要放着这么大的畸果不管吗,布里夫无法理解。
许是看出了他的焦虑,床单扭动柔软的身体,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布里夫的脸。
“好吧,好吧。”布里夫抱住床单,使劲磨蹭柔软的敌人和伙伴,“我们要相信伙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肯定不会放着不管——”
“呜哩!”床单同意。
两位窃窃私语的间隙,海啸般的欢呼越来越近。
暗夜祭祀的地点,同样选在晚星城的中心广场。
节律教会习惯在那里庆祝神谕节。诚然,对于巨大的广场来说,两边的场地隔得不算近,但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它们又实在相隔不远。
布里夫伸长脖子,看到了节律教皇不得了的高椅背,以及——
“萨拉尔!”他瞧着那个银罐头一样的骑士,“萨拉尔来啦,我就知道!”
既然萨拉尔在,弥斯肯定也在附近。也许这次是弥斯的个人冒险,布里夫转动脑袋,试图寻找那一抹灰白色。
人群逐渐聚集,他的寻找多少有些不现实。而同一时间,帕特里夏教皇已然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向祭祀场地中心的神台。
布里夫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神台下方,正藏着密封的大畸果。
“快点,快点。”小小的布里夫如何都找不到弥斯,只好焦急地瞧向节律教会那边,试图和萨拉尔对上眼。
可是那位身穿华服的骑士始终没有看往这个方向,就像聆夜者不存在一样。
节律教会的队伍停下了,帕特里夏也在神台前站定,他们占了偌大广场的两边——朝阳升起的东边,以及夕阳落下的西侧。
民众挤满广场,附近的大街小巷水泄不通。叫卖声与欢呼声、笑声混成一团,在城市上空嗡嗡作响。空旷的广场骤然变成人海,两侧神圣宽旷的神台,反倒像两个孤岛。
晚星城从未有过这般疯狂的庆典,阳光为一切镀上金光。
可惜此刻,无论是为了节律神谕的那一刻,还是为了自身信仰的黑夜,再或是为了那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喧闹——
所有人都在等待太阳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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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萨拉尔:(默默插FLAG)
弥斯:(默默拔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