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见习牧师, 别说进入教皇的活动范围,光是接近就不被允许。但教皇再如何高高在上,他终究是个需要吃饭喝水的凡人。
身居高位的神职人员不会做伺候他人的活计, 他们的一日三餐都由贴身的老仆人负责。作为一个身无分文,又初来乍到的年轻人, 贝拉瞬间放弃了“买通仆人”这条路。
她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里裁下一页——这是布里夫和床单一起选的, 萨拉尔即将踏上消灭混沌魔神的旅途,附近的民众前来送行。
那一页是“萨拉尔”的视角, 只画了挥舞手臂的寻常人们。人们脸上带着笑意, 就像他们知道这是一本童话,结局一定充满光明。
书页很薄, 贝拉将它折成一个小小的纸心,它像蝴蝶一样轻, 表面还带着插画柔和的色彩。
布里夫和床单轻巧地钻入折纸缝隙:“这样刚刚好!”
“我只有一个问题。”贝拉说,“这东西应该没有危险的魔法波动吧?进门前他们肯定会检查,你知道, 毒物、诅咒、窃听之类……”
布里夫惊呆了:“怎么可能, 这可是给孩子们看的书!”
好吧, 答非所问。但贝拉知道他的意思:“接下来我尽力。”
她趁着自己上头的热血还没散去, 毅然决然地站起身, 决定做完这件傻事。
如果她没记错, 帕特里夏教皇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喝下午茶。每到午后四点,都会有一辆小餐车进入教皇的房间。
这里好歹是聆夜者的总部,安全性相当不错, 帕特里夏没有苛刻到使用私人厨师。那辆小餐车会被推出厨房,走一小段路,再进入教皇的房间。这一切都由教皇的心腹完成, 餐车也会经过魔法阵,经历严密的检查。
它会在晚餐时分再出来,去运送教皇的晚餐。
于是,贝拉使用了最朴实无华的做法——
她快速折了许多纸心,把它们混入送给小信徒们的玩具里。随后她抱着装满玩具和杂物的箱子,在走廊上一路小跑,“刚好”撞上推着餐车的老仆人。
她的力道掌握得很好,没有将老人撞倒,只是撞翻了装满杂物的盒子。盒子里的折纸和玩具哗啦啦洒了一地。
“神啊,抱歉,大人,真的很抱歉。”贝拉手忙脚乱地垂下头,“最近太忙了,我有些不清醒……”
老仆人一眼便认出了守夜牧师的打扮,他比贝拉更清楚守夜牧师们的繁忙。
饶是如此,他还是谨慎地瞧了瞧餐车——餐车离她有一段距离,她碰都没碰到它。
这个姑娘穿着见习牧师的服饰,长相丝毫不亮眼,看起来害怕又紧张,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
他又瞧了瞧别在胸口的胸针魔器,它安静极了,没有检测到危险的魔法波动。
“下次小心些。”老仆人说。
说完,他转过身——一颗小小的纸心,正好别在他裤脚的皱褶里。
按理说,它应当轻易将它甩掉,可那片薄薄的小东西紧紧贴在布上,就是掉不下来。
贝拉背后一阵汗意。
她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好,照常与其他底层守夜牧师一起加工材料,接待前来祈祷的信徒。算算时间差不多,她站起身,快步走向老仆人离开的方向。
说实话,贝拉的心脏从未跳得这样快——这段时间,她完全不知道布里夫那边情况如何。
所幸时间来得及,她只在走廊边缘等了会儿,便等到了推餐车的老仆人。看到她的第一眼,老仆人的眉毛扬了起来。
“刚才我弄掉了一颗心,我是说,一颗折纸心,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见。”
贝拉无比真诚地说道,“那是一个孩子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没有资格进入附近,只能在这里等您,也许它落在您身上了。”
布里夫和床单也可以说是孩子,她不怎么心虚。
老仆人狐疑地瞧了她一眼。
不过,今天下午的检察一切顺利,没有异常魔法的痕迹,用过餐的教皇也没有异常。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她的东西没有碰到教皇的餐车。
他下意识抖了抖自己的礼服,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纸心落在他脚下。
“就是这个!”贝拉叫道。谢天谢地,它看起来很完整。
老仆人伸手阻止她去捡它的手,兀自将它捡起来,拆开。
发现那是《勇敢的萨拉尔》插画页,没有任何可疑痕迹或者法阵,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才舒展开来。
“下不为例,我就不告知教皇了。”他将它交给贝拉,严肃地说道,“要是我自己发现了这东西,我一定会把它烧掉。”
贝拉连忙点头称是。
成了,她想,她已经尽力了——现在就看布里夫和床单看到了多少。
……
“什么?”弥斯的声音变了调,“帕特里夏手里有特别大的畸果!”
“特别大!”布里夫拼命强调,“贝拉想办法让我们混了进去,床单托着我偷看的。那里的魔法防护特别密集,我只远远地看了眼……真的特别大!像一颗超级覆盆子!”
弥斯深沉地“哦”了一声。
畸果覆盆子,听起来就很美味。
布里夫忧心忡忡地继续:“那个帕特里夏一直对它念念有词,它也对他说话。可是它的声音太小了,我们听不清……我只听见帕特里夏说期待日食,他看起来想要干坏事。”
床单魔神在一边大点其头。
“聆夜者那种‘灾难全是考验’的风格,应该很难被末日拯救说打动。帕特里夏教皇很虔诚,至少我的记忆里,他很虔诚。”
塔丝严谨地补充,“覆盆子”这个关键词让他心有余悸。
“所以畸果在对他说话。”萨拉尔说,“按照聆夜者的概念,畸果应该算是神迹之一。我想那天的神谕节,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
塔丝:“你等等,你该不会想说,帕特里夏想在那天接纳畸果吧?”
“最坏的可能性之一。”萨拉尔说,“我想,我知道V.O.R想要什么了。”
“什么?”弥斯竖起耳朵。
说到关键处,萨拉尔却闭上了嘴,若有所思地盯着虚空。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一些贵族勾心斗角之类的琐事,我来处理就好。”
“弥斯,这几天你多去观星社那边看看……关于V.O.R那张魔基之网,你应该也有不少想要确认的细节。”
确实如此,最近金特里正好要送样本回来——自然,他不会蠢到直奔节律教会,只能送到观星社。
既然萨拉尔慷慨地让他先行研究,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弥斯嗯了声:“既然你有自信处理,‘勾心斗角’归你了。”
神谕节一日日临近,每夜的聚会在继续,研究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
金特里的样本顺利带回,他沉默地将它送过来,又沉默地离开,返回兔子洞。
弗士·伦道尔的试验非常成功,所有魔法波动,都被金特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托他们的福,弥斯很快找到了“篡夺”的边界。它的效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更像是广域精神污染,无论对方是神还是人。
不存在的传说大法师散播着优美的理论,世人们热切地比较魔基的强弱。
天幕随萨拉尔的消失而坠落,魔基理论横空出世,魔法启蒙时代轰轰烈烈倾轧而来,而世间质疑声寥寥无几。
——他要做的是挣脱这张网,尽可能不受伤,弥斯心想。
现在V.O.R的两个权能都明晰了,“回到本体”的研究必须提上日程。
要和萨拉尔商量吗?
想到这个问题,弥斯久违地犹豫了。他当然相信,萨拉尔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他们一同击败V.O.R。
可是自己在与V.O.R的战斗中受伤,对萨拉尔来说,也许是最为理想的情况,更别提V.O.R已经把他给打包好了。
弥斯不喜欢这个念头,可它一个劲儿在他脑海里蹦跳。
其实你发现啦,那个念头说。
这些天,萨拉尔没有和你商量“琐事”的细节,他最近经常心不在焉,连你带回去的饭都吃得少了!……神谕节要到了,那家伙绝对酝酿着阴谋。
弥斯定了定神,用力将它按了下去。
不,他想。最近他们夜晚的聚会没有问题,一切都很顺利,萨拉尔行为也正常。他不想在无法证实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他会与萨拉尔商量,就今晚。
是夜。
弥斯照常从奈布拉家打包了一些吃食,挨个咬过去,留下自己的牙印。
这样他才能声称这是“没办法处理的剩饭”,萨拉尔也默认了这个说法。其实他们都知道,这说法挺傻的,但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脆弱到可笑的谎言。
就像他们维持着他们之间进入倒数的和平。
临近教堂,弥斯提前用神力打包好吃食,这才把自己变成布偶。小小的布偶熟练地骑上餐叉,在阴影角落嗖嗖前进。
接下来,他们会讨论会儿回归本体的问题。然后他们将像以往那样参加索涅的聚会,结束这一天。
最近聚会的话题是“要不要冒险袭击耳语圣殿,把大畸果弄出来”。
弥斯对这种“过度保护人世”的话题没有兴趣。反正神谕节那天大畸果会被帕特里夏取出来,他可不想冒险提前,徒增麻烦。
目前赞同反对的人对半开。奇怪的是,萨拉尔也没有表态,于是讨论还在僵持。不知道今晚的发展会怎样,弥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摸回他和萨拉尔的房间。
房间是空的,桌子前面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萨拉尔?萨拉尔——”
弥斯布偶扭动身体,四下张望。
“餐刀?餐刀!”
餐叉和他几乎同时开始叫唤,小蛇餐刀也没有回应。
“萨拉尔去见德威特主教了。”塔丝从吊灯附近的宝石里钻出来,“神谕节快到啦,他肯定是去打探消息。”
“你怎么没跟着?”弥斯不满。
之前,萨拉尔从不会挑他回来的时间外出,一次都没有。
“我得看好这地方,省得可疑的家伙进来乱翻。”塔丝耸耸肩,“实在担心的话,你可以去瞧瞧——他走了好一会儿,我猜他要回来了。”
他对弥斯的实力相当信任。
弥斯扭头就走。
他刚刚下决心跟萨拉尔聊聊本体的事,这家伙就缺席?他揪也得把萨拉尔揪回来。
德威特的房间他曾经去过,不难找。
奈何房间隔音效果相当出众,这会儿它的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门缝细得连餐刀都钻不进去。弥斯只好凝出一缕魔丝,窸窸窣窣地探进去偷听。
“你想好了?”德威特喜悦地问。
“我同意出席神谕节。”
萨拉尔干脆利落地回应,“另外,这些天的研究下来,我找到了混沌魔神的弱点。”
弥斯心里一紧,可惜这不是抓着萨拉尔摇晃的时候,他近乎耐心地听了下去。
“哦?说来听听。”德威特的语气陡然上扬。
“我只会与你的主人交谈。”与兴致盎然的德威特相比,萨拉尔的语气冷淡到吓人。
德威特倒也不恼:“觐见神明可没那么简单,你只能等待神的召唤。”
“如果我知道祂的‘救世计划’呢?”
萨拉尔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清晰到弥斯听不漏任何一个词。
“……如果我知道,那张魔基之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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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完了,来咯来咯要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