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探查”这一步出了意外, 结果却没有变。
十五分钟——他们刚完成探查,弗士就赶来了。之前那段时间,门外应该挤了不少德威特主教的人。奈何萨拉尔封闭了房间, 以德威特的能力,连敲响门扉都做不到。
听到弗士的声音, 弥斯嗖嗖钻入萨拉尔的衣服, 变成一个小小的鼓包。塔丝顺势藏入附近的宝石装饰,他本想顺势转移凯的……尸体, 却被萨拉尔拦住了。
萨拉尔将凯蜷缩的肉身扶上椅子, 他看起来更体面一些。这一刻,凯看起来就像在扶手椅上小憩, 只是胸口不见呼吸的起伏。
萨拉尔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 庄重地行了一礼。
“天幕向你致意。”他无声地嚅动嘴唇,低下头去,“接下来的事情, 请交给我。”
“晚安, 凯洛斯·伦道尔, 愿星空将你裹藏。”
而后, 萨拉尔撤回了笼罩那具肉身的永恒权能。
尽管他想让真正的死亡迟些到来, 可是门外就是V.O.R的爪牙, 他们不能冒险。年轻人的热血与勇气化作流星,现在轮到他这个“老家伙”做下冷酷的判断。
萨拉尔挺直身体,撤下防御, 打开了那扇门。
弥斯从萨拉尔的衬衫缝隙里露出宝石扣子眼,上下打量着对面。
弗士·伦道尔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凯的眉眼和发色都很像他。
只是两人气质完全不同, 魔器商人凯看起来市侩又开朗,弗士·伦道尔却有种雕像似的非人感。弗士·伦道尔有着人类的外貌,目光却比大理石还要死气沉沉,弥斯觉得自己都比他更像活物。
德威特主教就站在他身后,他面色惨白,视线恨不得打着弯儿往房间里钻。
弗士却没有着急进门,他朝萨拉尔规规整整行了一礼:“我是否有荣幸进入房间?”
就像他面前的不是损毁的教堂,而是最高档的聚会沙龙。
萨拉尔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弥斯有些不解,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弗士不该知道凯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萨拉尔会提前出现在大众视线。
德威特为他们准备研究材料时,还要特地混入其他做遮掩。可见V.O.R没有控制整个节律教会。也就是说,萨拉尔一旦现身秩序大教堂,立刻会将水搅浑。
观星社可以得到喘息机会,由此渡过难关。
而现在……
弗士优雅地踏进门,目光扫过被彻底破坏的屋顶,移向被烛火照亮的法阵,以及还在法阵旁边嗡鸣的魔器。
看到那些魔器的瞬间,他的瞳孔定了定,才继续转动。他的脸上还挂着薄薄一层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扶手椅。
凯躺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柔软的椅背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小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双目阖着,表情平静,像是在小憩。
他死了。
判断这一点,弗士不需要王国大法师的知识,也不需要专业治疗师的判断。只是因为他结束过许多生命,他见过许多尸体。
那层薄薄的笑意消失了,弗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此地的奇物,或是一幅名画中央的烧灼孔洞。
他傀儡般僵硬地扭过头,目光刺向萨拉尔。
“不久前,我有幸结识了凯洛斯先生。他在魔器制造方面有着令人惊叹的见解。”
萨拉尔径直回应了弗士·伦道尔的审视。
“就在刚刚,他牺牲了自己,为我们测算末日的源头——从星空测算。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伦道尔先生。”
“不,伦道尔少爷不该在这里。”德威特震惊道,“我明明——”
萨拉尔没有看他:“容我重复,凯洛斯先生真的很擅长使用魔器。我的身份特殊,他这才秘密前来。”
德威特面皮微微抽动,脸色难看极了。
也许他在魔法天赋上比不过面前这两个怪物,但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原以为,将这件事交给弗士·伦道尔,能巧妙地绕开凯洛斯·伦道尔的处理。这样一能用杀戮测试萨拉尔,二不会得罪弗士这位王国大法师,可谓两全其美。
现在可好,凯洛斯·伦道尔以“英雄萨拉尔的同伴”这一身份,死在了节律教会的地盘。
只要他们还想与萨拉尔合作,就不能再动凯洛斯背后的观星社。
更糟的是,凯洛斯·伦道尔突然身故,弗士·伦道尔不可能再在这里协助他。
德威特主教有些畏惧地看向弗士·伦道尔——
弗士·伦道尔的脸上没有怒火。
这很奇怪,另一位观察者心想。
弥斯虽然对萨拉尔以外的人类情绪不甚敏感,但他分得出“愤怒”和“悲伤”,他在封印里看过许多。
弗士·伦道尔比起悲痛,更像是……没有意识到真正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皱眉。那个人类只是越过萨拉尔,走向凯,微微弯下腰,捡走了记录魔器。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取出其中被调换过的红宝石,没有再看儿子的尸体。
“因为我暂时不打算与你们合作。”萨拉尔说,“关于凯洛斯先生的遗体……”
喀嚓,弗士手中的红宝石被捏出几条裂纹。
弥斯几乎立刻警惕起来,随时准备出手。萨拉尔却又走近两步,停到弗士面前。
“凯洛斯先生的遗体和遗物,您会带走吗?”
弗士木然地望着萨拉尔,像是突然听不懂他的话语。
弥斯感受到了一点淡薄的魔法波动。
那是萨拉尔的精神魔法……虽然不知道萨拉尔在做什么,他还是偷偷用出一点权能,帮萨拉尔遮掩痕迹,像是扫去积雪上小鸟的脚印。
“我理解,这对您是很大的打击。”
萨拉尔轻声说道,“您到底是凯洛斯的父亲,我愿意和您一起带凯洛斯回家。”
德威特:“不,萨拉尔先生,现在还不是时候——”
该死,凯洛斯的死,萨拉尔的公开露面,还有那个要命的星空探查。三件事挤在一起,挤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是伦道尔先生与我之间的事情,凯洛斯的死与节律教会无关,请您放心。”
萨拉尔的语气非常温和,却没有搭配上该有的礼貌微笑。
“感谢您的理解。”见弗士久久没有拒绝的意思,德威特主教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看来他阻碍不了这个乱局,只能以那位存在为重——他得尽快确认,凯洛斯到底在星空中看到了什么。
弗士终于走上前,面对熟悉的人类尸体,这次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双手,试着抱起凯又矮又瘦的身体。兴许是不想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他又背过身去,想要背他。
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尸体不会像孩子一样主动爬上他的背。
他再次僵硬地转过身体,抽下扶手椅一侧的金色盖布,盖住凯青白的面庞。最后,他才抱起那具逐渐变冷的肉身。
在这个空隙,萨拉尔默默做了个手势,示意宝石里的塔丝留下,持续观察德威特的动向。
……
整个过程比弥斯所想的还要压抑。
两人沉默地走向节律教会特设的传送法阵,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夜间祷告的修士不少,其中更不乏贵族出身。
大名鼎鼎的弗士·伦道尔抱着一具脸被掩住的尸体,而萨拉尔——卡恩斯家族画像上的萨拉尔,就走在他的身边。
人们的目光如同蛛丝,接连不断地黏住两人,又被距离扯断。
传送阵的白光亮起,目的地却不是弥斯想象中的豪华住所,而是某个有些凋敝的镇子。
弗士就这么抱着凯的尸体,一步步朝镇子边缘走去。看得出来,白天这里的风景不错。只是夜色映衬下,山变成了连绵的坟冢,水也一片漆黑,与血泊并无区别。
只有星空璀璨,罩在众人头顶。
弗士走在最前面,仍然一句话都不说。
弥斯很想问萨拉尔做了什么,又不好贸然出声。弗士·伦道尔离得太近,鬼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荒废的房屋前。
屋子不大,设计精致又气派,和卡恩斯家族的客人别院有点像。眼下它的窗户黑漆漆的,外墙爬满爬藤,看上去有些阴森。
弗士·伦道尔像是意识不到萨拉尔的存在,他抱着凯的尸体走进门,让他躺在有些朽烂的沙发上。看得出来,沙发上曾经铺满鲜艳的织物。如今棉麻腐烂,在月光下化为一团污灰色。
弗士神色仍带着诡异的平静,他用脏污的手帕擦擦手,拉开空椅子,在昏暗的房间坐下。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空无一人的椅子说道。
接着他顿了顿,似乎因为椅子没有回应自己而困惑。
“弥斯,现在,竖起隔绝。”萨拉尔轻声说,“有之前的烂摊子,V.O.R的注意力不在这边。”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交流了。弥斯愉快地蹦出来,熟练地隔绝了房间一角。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别是把他搞疯了吧。”
弥斯眼看着精神明显不太对劲的弗士。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这点他可是牢记在心。
“没有。”萨拉尔有些阴森地开口道,“准确地说,我正打算把他逼疯。”
弥斯疑问地爬到萨拉尔脑袋上,攀岩一样拽住他的刘海,用扣子眼强行与他对视:“?”
“V.O.R没有直接操控他。”
萨拉尔说,任由弥斯在脸上扒拉,“那家伙太过傲慢,不会亲身处理这种琐事,就像人不会操纵某一只蚂蚁行动,扔块糖就足够了。”
“他和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样,被V.O.R嗅到了最脆弱的地方。我想V.O.R给他的不是畸果,而是精神上的影响……我放大了那个影响,让火烧得更旺。”
原来如此。
萨拉尔不打算和弗士·伦道尔来一场肉身对决,而是要诛他的心。
弥斯本来想说“我可以翻看他的记忆,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但一想到那是V.O.R重点关照的爪牙,他又不太确定这种做法的安全性。
弥斯按按萨拉尔的鼻尖:“你确定把他逼疯,他还能说出有用的东西?”
英雄先生冷酷地旁观弗士与空气对话,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像极了昔日天幕的领袖。
“能,因为这种程度的人,不会真正崩溃——这家伙被抓住的弱点不是悔恨,是逃避。”
“我不了解V.O.R的手段……但我了解‘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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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全新的一卷开始!
两位准备和V.O.R正面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