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瑟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呆了片刻, 慌忙拉开窗帘,又把满地杂物推到沙发下。未完成的躯体被他用绸布盖上,抬进角落。
接着他不安地捋捋头发, 又使劲拍了拍脸,只求自己的脸色不会太过苍白。
他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
艾弗看起来也很糟糕。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艾弗恍如麻布包裹的宝石, 整个人闪闪发光。如今他年轻俊美的面容凹陷下去,眼球木雕般毫无光泽, 头发糙得像野草。
也许是为了平衡, 艾弗穿得非常板正,几乎可以称得上华服。他的衣服上没有颜料痕迹, 手上也没有,看得出认真洗过。
“艾、艾弗。”安提瑟嗫喏道, “你需要喝一杯热茶,我是说,你看上去有点冷……不, 你看起来很好……”
他的脑子又乱成了一团浆糊。
艾弗叹了口气, 自己走进门。他很快找到一把扶手椅, 虚弱地坐上去。
“我看过院子了, 松果的精神不怎么好, 你定时喂它了吗?”
“园丁每天来一次, 我拜托他帮我喂松果。”安提瑟小声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我猜也是,毕竟你连自己都没有定时喂养。”
艾弗扯扯嘴角, “红琥珀的人都在传,鼎鼎大名的完美先生成了流浪汉。害得我病床都躺不踏实,忍不住来看看热闹。”
安提瑟拼命打量艾弗, 企图找到艾弗身体好转的证据。
他绝望地发现,两个月不见,他的心脏仍在狂跳,而艾弗身上并没有发生奇迹。
“要是我就这么死了,这分别可称不上体面。”
艾弗没说两句,就要停下来歇几秒,“安提,我之前确实生你的气。但我不至于因为……因为那点事,就一蹶不振。”
“那么多人欣赏我的画,我可不会在自怨自艾中死去,你不用太过自责。但你关于血统的话确实混账,以后不要那样对别人说话……”
“我绝对没有轻视你。”
安提瑟赶忙走到艾弗面前。他不愿俯视对方,又不想离得太远,便直接单膝跪地,“艾弗,你听我说,其实我特别后悔……”
“好啦,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事。”
艾弗咳嗽两声,“你最该后悔的,是没有多买几幅我的画。画家去世后,作品肯定会值钱一点儿……”
“哦,你应该专门留下一幅,挂在你这个板板正正的家里。它肯定能成为一个跳脱的瑕疵,或者,高光点……”
“你不能死。”安提瑟抬起通红的眼睛,“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能死呢?”
快想啊,安提瑟。要怎么做出一颗能够持续跳动的心脏?
“不用为我难过,我又不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生病。我已经尽力享受了世界,还留了一大堆痕迹呢。”
艾弗轻轻摸了摸他凌乱的发丝。接着他扶着椅子扶手,艰难起身。
“不。”安提瑟使劲摇头。
艾弗又要离开他,彻底离开他。
安提瑟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艾弗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他就要彻底失去艾弗了。
他似乎总是错过最完美的时机。上回吐露真相是这样,这次制作身体也是这样。安提瑟呼吸急促起来,眼球布满细细的血丝。
艾弗毫无察觉:“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也该走啦……说起来,我在红琥珀……”
“不,你不明白。”
安提瑟站起身,把艾弗按回椅子,“你不能死,也不会死。”
他干脆地把角落里的替代躯体拖出来,在艾弗面前扯下绸布。
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瞬间,艾弗呼吸停了停,脸上的微笑彻底凝固。
“这是什么?”艾弗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我为你做的新身体。”
安提瑟急急地说道,“就差最后的部件,我很快就能完成了!”
“只要把你的大脑和魔基转移进去,就不会再有排异。你可以活着,艾弗。你可以继续画画,艾弗。你能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我拒绝。”艾弗的声音少见地高亢起来。
安提瑟无措地看着艾弗。他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为什么艾弗要拒绝?
“你简直……你这个疯子。”
惊怒之下,艾弗站直身体,“睁开你的眼睛,安提瑟,它和你那些标本有什么不同?它就是个死物!”
“我一生都在用画笔捕捉瞬间,现在你告诉我,我的归宿是个死气沉沉的笼子?”
“它不是笼子!”
安提瑟大喊,“它是完美的,它能救你的命!我想要你活下去!”
“是吗?你听起来像个舍不得心爱玩具的小孩,只想把我变成你的收藏。”
艾弗的声音从未如此冰冷,“回答我,安提瑟·克罗西恩。”
“它能看到正常的色彩吗?它能尝到苹果酒的甜味吗?它能感受拥抱的温度吗?……它能长出皱纹和白发,让我们取笑彼此吗?”
安提瑟愣住了:“暂——暂时不行。但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我可以用一生去改造它——”
“啊,是的。所以我不仅要进入这个标本般的笼子,还要一辈子受制于你。”
艾弗近乎尖刻地说,“我的需求都要受你控制,我的损伤只有你能修补,听起来真是棒极了。”
“你消失这么久,见都不见我,居然是为了做这种东西……”
“可它能让你活下去。”安提瑟拼命重复,生怕艾弗错过这个重点。
艾弗明明不想死,艾弗明明也很珍视他,为什么艾弗就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意?
“不。”艾弗的声音清晰而残酷,“我说,不。”
“面对死亡,我确实怀有遗憾。但是人生本就充满遗憾,我很高兴是我让你记住这一课……”
艾弗再次用那种湿润的,情人般的目光看着他。
“……走出这个该死的房间吧,安提瑟,外面的草地刚刚修剪过,味道很好闻。”
脸颊有点痒,安提瑟抬手摸了摸,摸到了自己的泪水。
“你真的要走吗?”他哽咽起来,“没有你,我会……”
“你会得到一个漂亮的留白。”
艾弗轻声打断道,朝他伸出手,“天色晚了,送我离开吧。”
安提瑟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他胡乱抹了两把脸,右手动了动。
他想要抓住艾弗的手,他应该抓住那只温暖的手。可他的手无比沉重,几乎不听使唤。
不,他的大脑在他的颅骨里尖叫。
不,你不想这么做!那具躯体是前所未有的天才之作,你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救下他了,你不能——
下一瞬,他的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属于V.O.R的火漆。
安提瑟的手掌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封信。
它在杂物中不算显眼,像是不小心压到的。可是安提瑟很确定,它之前绝对不在这里。
最终,他没有去抓艾弗伸出的那只手,而是打开了信。
令他迷惑的是,V.O.R并没有给出任何建议,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永别了,瑕疵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完美造物,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安提瑟指尖一痛,仿佛小时候被解剖刀割伤。
有什么在他的掌心轻轻搏动,散发出可怖的魔法波动。感受到那强悍又怪异的魔力,安提瑟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他从没有这样满足过,哪怕他第一次成功做出合格的标本,他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解脱。
……他知道他能做到,因为他刚刚触碰到了“神”的领域。
这份力量,足以模仿已有魔法回路,保存艾弗的心智和魔基。
至于艾弗对那具躯壳的不满——有了模仿的能力,他可以让那具躯体自己完善自己,无限趋近于完美。他的造物会拥有最敏锐的眼睛,最灵敏的身体,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它只缺最后一个部件,一个能够持续运转的核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艾弗。”
安提瑟的声音充满喜悦,“我能给你真正完美的身体,我能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当着怔愣的艾弗,安提瑟举起了解剖刀。热蜂蜜般的幸福之中,他利落地剖开了胸膛。
安提瑟将右手探入胸腔,掏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脏。
心脏上面黏着一团豆子大的洁白魔力。它探出无数细丝,其中一端连接着安提瑟的伤口,另一端则神经般裹满那颗心脏,逐渐染上漆黑的色泽。
安提瑟眼前的世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艾弗好像尖叫着什么,他听不清。
安提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了心脏还能动弹,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心脏嵌入造物空荡荡的胸腔。
“——我不是想要收藏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我会用这份痛苦来证明……”
终于,他设计出了圆满的闭环。
他的心脏会因为诸多瑕疵而紧缩,因为种种遗憾而痛苦。
就像V.O.R所说,造物只能无限趋近于永恒,正如人类只能不断趋近于完美。所以他的心脏会因为这份痛苦长久跳动,驱动着造物自我完善,不断进化下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悔恨与痛苦,都是通往完美的阶梯。
黑色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完美造物徐徐睁开眼,而安提瑟带着飘忽的微笑,呼吸逐渐沉寂。他的血泊缓缓扩散,淹没了V.O.R的信纸,淹没了艾弗的鞋底。
艾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勉强扶着椅背,全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痛呼声。
“您的状况很不稳定,您即将死去。”
完美造物张开嘴巴,用和艾弗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请允许我转移您的精神和魔基,这具躯体天生属于您。”
艾弗没有理会它。
他跌跌撞撞上前两步,抱住安提瑟尚有体温的身躯。
“安提瑟·克罗西恩,看看你,你这个愚笨的家伙。”他抚摸安提瑟嘴角的微笑,金色的双眼溢满泪水,“原来你父亲最完美的作品,是你自己。”
“请您接受我。”
完美造物又走到他面前,耐心地请求,“您所担忧的一切都将补全。您将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近乎永恒的生命。”
艾弗仍然没有理会它。
“这两个月,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对死去的友人低语,“我让信件代收室代收。在我离开之后,在大家都觉得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会收到它……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看来我们总是错过,真遗憾。”
“我只需要您的允许。”
完美造物恳切地说道,“我的存在,只为了您能完美地活下去。”
它的眼眶同样湿润起来,溢出几滴美丽的血珀,仿佛想要凝住什么。
“不。我不是个完美的人,不是个完美的朋友,更不需要完美地活着。”
艾弗终于转向完美造物。他的目光再一次亮了起来,几乎与健康时无异。
“就让我们一起丑陋地腐烂吧。”
艾弗轻轻吻了吻安提瑟的额头,紧紧抱住安提瑟的身体。
最后,他抓起那把沾有血迹的解剖刀,准确地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完美造物静静站在原处,夕阳最后的光辉消逝时,它得出了答案。
它被拒绝了,因为它不够完美。
所以它要尽快完善它的能力与身体。
它被拒绝了,因为它的创造者——安提瑟的爱不够完美,无法打动对方。
所以它要找到完美的爱。
……在它做到这些前,这两个人不能彻底消逝。
又有几颗血珀落入鲜血,完美造物蹚过血泊,拾起了那把解剖刀。
次日,宅邸书房。
【谢谢您的帮助,您的礼物很有用,我一定会救下艾弗先生。】
完美造物的注视下,活标本安提瑟一板一眼地写好回信,在收信人一栏标好了V.O.R。
写罢,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接下来,他只需要像安提瑟·克罗西恩一样,将它带到红琥珀寄出。
……
一个心跳的工夫,海量讯息涌入脑海。弥斯睁开眼,毅然决然地冲向萨拉尔。
“那家伙是安提的作品,心脏有安提的精神烙印!它由‘不完美的痛苦’驱动!”
弥斯直接提炼重点,“你听没听过这种魔法?如果有现成的解法——”
“你看了祂的记忆?”萨拉尔瞬时猜出来龙去脉。
“没错,又是V.O.R搞的鬼。”弥斯烦躁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解法?它的恢复力太难缠了!”
从那段记忆看来,模仿和修复都是完美造物的初始能力,没法靠销毁“藏品”来削弱。
弥斯和一个擅长治愈的混账纠缠了三百多年。他是真没想到,离开封印,他还要打这种麻烦至极的对手。
萨拉尔思考片刻:“三个问题。”
“有屁快放。”
“安提先生的精神烙印有多重?”
“不是我们这种精神转移,但也不是粗糙的指令。”
弥斯缩到萨拉尔身后,用大英雄挡过一波攻击,“比沉沦稚子好些,剩下一点儿意识,但不多。”
萨拉尔丝毫不慌,所有力量全用在了防护上:“安提和艾弗是什么关系?”
“艾弗得病,安提挖心做这玩意儿救艾弗,艾弗宁可自杀也不接受的关系。”弥斯自信地总结道,“但他们看起来又像是朋友,很怪。”
萨拉尔:“……”
萨拉尔思考几秒:“艾弗有没有给安提留下什么东西?最好是红琥珀里的。”
“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的脑子了?”好厉害的精神魔法,弥斯大吃一惊。
萨拉尔悄悄叹了口气:“这不难猜,东西在哪?”
“艾弗说在信件代收室放了礼物,但安提没收到,估计难找。”弥斯嘀咕。
“……我去找。”
龙妖精突然出声,“我知道那地方的防御魔法,也知道那个时间段的箱子在哪。”
“反正你们掀桌子了,我可以强行冲破防御,把东西拿过来。”
“不,我们一起去。”萨拉尔伸手一拽弥斯,一副要把弥斯夹在胳膊底下的架势。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肯定不是什么厉害魔器。”弥斯盯着漫天乱飞的魔法攻击,一层层布下黑纱防护。
“你很快就会知道。”
黑纱防护间,萨拉尔见缝插针留下灿金魔法。
还不到开饭时间,一楼没什么人。闲逛的猫咪们看到这副恶斗架势,吓得喵喵跑了个干净。萨拉尔与弥斯一路冲锋,和塔丝一起进入信件代收室。
走廊狭窄,藏品们无法一拥而上,防卫比大厅简单许多。英雄和魔神几乎堵住了通向代收室的走廊,难得争出几分清静。
轮班的姑娘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萨拉尔干净利落地击晕。龙妖精也不顾遍身伤口,迅速粉碎层层防护。
完美造物的本事也不差,走廊防护碎得比代收室防护还快。弥斯往代收室的门上糊了十几层黑纱,满额头都是汗:“还没好吗?”
“马上!”
塔丝迅速锁定上次搜索过的箱子。他很快找到了那些被寄存的包裹,用魔法将它们全部飘浮在半空。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艾弗……艾弗……
几秒后,除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其余包裹噼里啪啦的摔在地上。塔丝抓住那个标有艾弗名字的包裹,径直将它丢给萨拉尔。
几乎就在同时,双胞胎的活标本突破门扉,为完美造物清出道路。
弥斯刚要攻击,就被萨拉尔一把抓住,挡在身后。萨拉尔仿佛忘记了防护魔法的脆弱,不厌其烦地立起防护。
“安提瑟·克罗西恩。我不知道你的意识还剩多少,但我知道你的意识还在。”
萨拉尔举着那个不大的包裹,展示着上面艾弗的名字。
“你身上没多少血珀装饰,完美造物和其他藏品格外关注你的‘标本身体’,对你的情绪也很特别。显然,你的心脏对完美造物仍有影响。”
看到那个包裹,完美造物停住脚步,脸上的温和表情消失一空。
“……果然,你的心跳加快了。”萨拉尔轻声说,“无法控制创造者的心脏,多么可悲。”
嗤啦。
隔着防护罩,萨拉尔撕去了包裹的包装。破碎的羊皮纸后,出现了一幅漂亮的肖像。
灿烂的阳光下,安提瑟正制作一只金毛寻回犬的标本。他看着画面方向,脸上带着茫然的神色,解剖刀差点划到手指。
工作室的繁琐背景、猎犬的巨大尸体,都只有寥寥几笔颜料。暖洋洋的阳光里,只有安提瑟格外生动——
他明明穿着板正,动作却一团乱,表情带着惊愕与傻气,看上去甚至有点可爱。安提瑟的身边,放着一束火焰般绚烂的花朵,一切混乱而鲜活。
画框上吊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致我所爱的,所有不完美的瞬间。】
“弥斯!”萨拉尔突然出声。
其实无须萨拉尔提醒,弥斯也察觉了完美造物的破绽。
那颗被痛苦驱动的心脏,短暂地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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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大王,不懂人类情感,但非常自信
弥斯:安提和艾弗一定是仇人。
弥斯:我和萨拉尔也是仇人。
萨拉尔:……
下章收个尾开启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