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做了个乱糟糟的梦。
他梦见萨拉尔变出一条灿金色的线, 把“蒲公英”本体的裂口缝上了,还打了个蝴蝶结。接着一群龙妖精蜂拥而至,手拉手围成一圈, 绕着他们边唱边跳。
弥斯烦得要命,他饿了, 只想找点东西吃。他把自己藏进那个漆黑的空间, 打算一切结束之后再离开。结果他在那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看到了萨拉尔——那个拥有灿金色发丝和年轻脸庞的萨拉尔。
他对他微笑,那笑容有些忧伤。
他说, 我无法离开, 因为你也爱着我。
你也爱着我。
话语重复间,扭曲的漏斗神躯、金发的萨拉尔、黑发的萨拉尔轮番变幻, 交叠的声音吵得弥斯头疼。
对了,萨拉尔被那个蒲公英神扭曲, 他感受过“成为神”的感觉。以萨拉尔那可怕的模仿能力,说不定能找到不需要畸果刺激,也能成神的办法……
要是清醒的萨拉尔拥有时间暂停的能力, 他岂不是惹上了大麻烦?毕竟, 单纯的暂停时间很难被判定为“伤害”。
他怎么就随随便便让那个狡猾的家伙恢复了力量?他一定是被什么了不得精神魔法蛊惑了。搞不好他已经被萨拉尔冻结了时间, 这些只是瞬息之间的梦境!
……弥斯猛地睁开眼, 看到了阳光照亮的木制屋顶。
他发现, 自己正躺在软垫堆出的简易床铺上。他的位置最好, 刚好能晒到太阳。窗外雾气早就散了,只剩一片浓浓淡淡的翠绿。过于清澈的阳光刺痛了弥斯的眼,让他不得不转过头去。
厄尔和劳勒昏睡在壁炉边, 两人身上都没有什么伤痕,想必是被萨拉尔治疗过。卡伦神父正在壁炉上烧着药草茶,淡淡的清香味在室内蔓延。
弥斯目光扫了一大圈, 没看到萨拉尔。他利落地蹦起身,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萨拉尔没有对他下手。
难不成他把萨拉尔想得太聪明,其实那家伙根本没想过模仿那份神力?
弥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感到满意还是恨铁不成钢,只能用目光一遍遍刮着这个没有萨拉尔的房间。
卡伦神父瞧了眼苦大仇深的弥斯先生,沉默地指了指楼上。
二楼隐约传来说话声,听到熟悉的声线,弥斯的眉头这才舒坦开来。
他随手拢了拢凌乱的长发,鞋也懒得穿,就这样冲上了二楼——
二楼同样热闹。
金特里教授倚在二楼的窗户前,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凯就站在他的身边。萨拉尔则背对楼梯口,肩膀上还坐着龙妖精。
龙妖精漆黑的翅膀闪烁着丝绸般的光芒,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没能完全治好那些伤口,但是祂不会再需要太多魔力。”
萨拉尔声音沉稳,“今后的保密事宜,还需要——弥斯,你醒了?”
萨拉尔活像后脑勺长了眼,他转过头,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闪闪发亮。
“哦,嗯。”弥斯点点头,“找你绑头发。”
“我们正在讨论善后的事。玛塞拉女士的去世,还没有到公开的时候。”
没等弥斯细问,萨拉尔便坦然开口。“至于厄尔和劳勒,我更改了他们的记忆,他们会将昨晚的事情当作一场梦。”
“你下手倒挺快。”弥斯唔了声。
萨拉尔颇为习惯地继续:“金特里教授会告诉他们,玛塞拉女士因为急事需要前往其他国家,短时间不会再回来。”
玛塞拉·梅米的行动向来飘忽不定,也很少主动与人联络。只要他们有心隐瞒,至少最近两年,不会有人察觉异样。
邪神占据了玛塞拉女士的身体,暗地里吞噬无辜的人类。这种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不仅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还会败坏玛塞拉的名声。
……不如让一切安静地沉没。
对于厄尔·奈布拉,她仍是那个行踪不定的远房亲戚。
对于劳勒,她仍是那个不苟言笑,性格怪异的“老师”。
“是我误会了她。她到死都想要保护我,我却没发现她的肉身被怪物占据。”
金特里教授神色黯然,“事到如今,我甚至无法为她举办一场像样的葬礼。”
“您不要太自责,那毕竟是玛塞拉大人,很难想象谁敢对她下手。”
凯跟着叹气,“就像您刚才说的,要是大张旗鼓宣扬玛塞拉的死,还是会让不该知道的人注意到。”
金特里教授揉了两把脸:“……我知道,我会尽我所能处理好细节。一切结束之后,我绝对要把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世。”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你,塔丝先生。你真的没问题吗?”
龙妖精瞧瞧萨拉尔,又瞧瞧弥斯。半天,他缓缓吐了口气:“感觉很奇怪,但是还成。现在这个身体有点像,呃,一个被操纵的小木偶。”
“不过您不用担心,我能控制好那具神躯,至少能让它维持现状——您瞧,我成功把大家都送回来了。”
他显然没有什么“自身”成神的实感,听这口气,倒有点像穿上长辈衣服的惶恐孩子。
弥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他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萨拉尔,企图找到他藏起来的漏斗神躯。
“我得去打理一下我的伙伴,几位先聊。”
萨拉尔明显感受到了扎在脖子上的视线,他笑了笑,将满脸飘忽的塔丝放到木桌上。
……
萨拉尔拉住弥斯的手腕,越过神父熟视无睹的目光,一路将他带到了室外。
室外天气正好,阳光温暖而柔软,微风中带着草木的甜香气,与那个泥泞又多雾的鬼地方完全不同。
萨拉尔示意弥斯坐好,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轻轻梳理那头灰白的长发。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又稳又轻柔。
“别想从背后偷袭我。”弥斯哼哼,“只要我感受到一丝神力,我就——”
“我放弃了。”萨拉尔说。
“我就知道,你肯定——你什么?”弥斯的声音变了调。
“我不想顺着一个未知邪神指引的路走。”萨拉尔声音很轻,“暂停时间,是我头脑不清醒的时候,疯狂执念的产物……它不适合我。”
嗯,怀疑那个肉蒲公英的审美,倒也说得过去。
他就说嘛,萨拉尔不会笨到没考虑过这些。他的敌人只是看不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蒲公英,这简直太对了。
弥斯颇为得意地嗯了声:“你最擅长的是治疗,‘暂停时间’简直八竿子打不着,肯定发挥不出你的全部潜力。”
萨拉尔动作一顿:“你希望我发挥出全部潜力?”
“否则你就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的眼光,或者侮辱我的能力。”弥斯啧了一声,“就算你自己不乐意,我也会把你最后一点潜力都榨出来,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萨拉尔的梳子斜斜插在顺滑的长发里,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他才尽量平静地继续:“是吗?你确定能赢?我要用上那份力量,说不定能够绕过合约封印你。”
弥斯短促地唔了声:“你不会。”
“……”
“也许没有心的你会那么干,但现在的你不会。你不喜欢那样草率的结局,而且你知道,我也不喜欢。”
说到这里,弥斯朝上仰起脸,目光正对上低头的萨拉尔。
“我都说了,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我可以补充合约,在你真正成神前,我不会突然毁掉这一切,除非我的本体状况不允许。”
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波动,手却颤了颤:“要是我故意原地踏步——”
“你不会那么干。”弥斯咕哝,“还是那句话,我们都不喜欢那样草率的结局。”
说到这,他兀自笑了两声,“而且你对我的信任到不了那种地步。”
萨拉尔伸出双手,从后方环住了弥斯的脖子。弥斯眨眨眼,他能感受到萨拉尔沉甸甸的体温——和雾气里那会儿完全不同,真奇妙。
那时萨拉尔接近一具滚烫的尸体,此刻的萨拉尔却轻快又鲜活,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激昂的心跳。
就像卸下了看不见的重担。
“真可怕。”萨拉尔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不过,你真的愿意等我吗?你之前那样珍惜你的身体,完全不愿意冒险……”
弥斯侧过脑袋,可惜萨拉尔将双眼埋在刘海下,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其实他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弥斯只知道,看到那个拥有沙漏神躯的萨拉尔,他只感到失望。他的萨拉尔,不该是那种没出息的扭曲样子。
而看到失去全部力量的萨拉尔,他心里同样不舒服。再回想封印中老成木头的萨拉尔,他也不怎么高兴。
诚然,他能轻松除掉那些萨拉尔。可每每想象那些画面,他都没有尝到胜利的滋味。
“好吧,可能我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你。”
弥斯说,“你别误会,不是你嘴里的那种爱。我只是……”
他努力思考了一下措辞。
“……只是愿意等你变成最好的样子,然后彻底把你打服。想要最甜美的胜利,我总得承受那么一点儿风险,对吧?”
萨拉尔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微收紧了环抱弥斯的手臂。
“不用补充合约。”最终,他这样说道,“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
“我没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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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
明天会早点的!今天写情人节小段子有点赶不及——【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