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米特伤得很重。
他躺在自家破屋的地板上, 周围满是爬出来的血痕。他的左手和左脚几乎要断掉,在月光下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小包蜜饯,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脸却是通红的, 烫得吓人,胸口快速起伏, 呼吸里带着隐约哨声。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谁推开了, 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地板上,阴影遮住了赫米特的脸。赫米特艰难地睁开眼, 看向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是那个藏身于洞窟的怪人, “卡伦”。
卡伦有着淡金色发丝,一双格外浓郁的蓝眼睛, 长相端正又温和。哪怕全身包裹着又脏又破的旧衣,卡伦看起来仍然……十分干净。
赫米特张张嘴, 他的嘴唇烧裂了口,他能尝到一点血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可惜他问了一半,干到冒烟的喉咙便没了声音。
卡伦轻轻抱起赫米特, 将他放在唯一那张床上。
随即祂扫视了一番破败的屋子, 从墙角的桶里取了些水, 慢慢喂给赫米特。看赫米特缓过来了点儿, 祂又燃上壁炉, 轻轻擦拭这孩子身上的血渍和脏污。
“我被……抓了。”喝过水后, 赫米特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本打算给你带些,哦,偷些蜜饯。老约克脾气不好……”
他不再追问卡伦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儿, 只是嘟嘟囔囔地解释。
卡伦静静听着,拧干粗布上的水,将它覆上赫米特的额头。
“好吧, 我猜你不在乎这些,你什么都不在乎。”赫米特昏沉沉地说,“但你在乎我……你来找我了,嘿……”
“你伤得很严重。”
做完初步处理,卡伦终于开了口。
放在从前,祂能轻轻松松治好这样的伤。但现在祂实在太过衰弱,只能草草给伤口止血,姑且帮这孩子吊住一条命——连这被打断的手脚能不能保住,祂都不太确定。
“死不了。”赫米特格外乐观地说。
“……”
不是这样的,卡伦想。哪怕祂没用预知能力,祂也看得很清楚。如果祂今晚没有过来看看,赫米特必死无疑。
祂不知道赫米特的自信到底来自哪里。有趣的是,就结果而言,赫米特还真不会就此死去。
卡伦叹了口气,取下变得温热的粗布,在凉水里浸透拧干,再放回这个孩子额头上。紧接着,祂又开始用凉水擦拭赫米特的四肢。
至于赫米特带回来的那一小包蜜饯,被卡伦冲了水,在火边热成热乎乎的甜果汤,准备喂给赫米特。
“你真好……”
赫米特看向摇曳的炉火,以及杯子拉出的长影,“我爷爷都没有对我这样好过。他从不会给我讲故事,也不会这么照顾我……”
卡伦不答,只是细心擦去了赫米特的汗水。
“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想死呢,多可惜……”
卡伦仍然不答,只是帮赫米特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被子打满补丁,也没填多少碎布,胜在还算干净,姑且能够保暖。
“既然你不喜欢这种聊天,就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见卡伦一声不吭地忙忙碌碌,赫米特叹息。
一番照料下来,他的脸上多了点血色。那双水蓝色的眸子有些迷蒙,眼神像只餍足的兽崽。
卡伦捧着热好的甜果汤,在床边坐下,俯视着这条脆弱至极的生命。
末日临近,人类之间的偷盗抢夺,在祂看来不过是蚂蚁争抢面包渣。祂本不想在意,本不想在意,然而……
“好,我来讲一个关于‘谋杀神明’的故事。”
“神明也能被杀吗?”赫米特双手抓着被子边沿。
“神和人没有那么大区别,强者对弱者的掠夺永远存在。”卡伦缓声说道,下意识摸了摸赫米特的头发。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祂又猛地收回手,赫米特偷偷笑了两声。
“一个旅人在沙漠里前行,他路过的每一粒沙子都是一颗星星。旅人只想寻找一处独属于他的绿洲,在那里休养生息。”
“可是他所路过的那些绿洲,要么有主人,要么太过贫瘠,要么不够宽广。贪心的旅人走啊走,始终没找到心仪的家。”
“这不是贪心。”赫米特迷迷糊糊地说道,“谁都想要更好的生活……”
卡伦顿了顿,垂下眼帘。
“突然有一天,他被沙漠里横行霸道的强盗抓住了。强盗夺走了他的财富,他的力量,他的一切。”
“更糟糕的是,那个强盗不想要绿洲,只想狩猎一只可怕的怪物。”
“强盗把倒霉的旅人锁进囚笼,吊在怪物洞口——只要旅人还活着,强盗就能使用他的力量。而那怪物一旦冲出来,也会被近在咫尺的食饵拖慢脚步。”
“笼子里的旅人绝望又害怕,他知道痛苦的死亡早晚会来,却不知道在何时。”
“他受了很重的伤,又没有食水,只能在那狭窄的笼子里不停挣扎,妄图寻找一条不存在的活路。”
“可是他终究会死……要么死于怪物出洞的那一秒,要么死于强盗主动攻击、轰塌洞窟的那一刻。”
赫米特微微睁大眼睛,看起来清醒了一些。
他瞧向卡伦那双黯淡的双眼,思考了好一会儿:“卡伦,你是神吗?我觉得你是。”
事到如今,这种事情无所谓了。卡伦扯扯嘴角,很轻地点了点头。
赫米特怔了怔,反应异常平静:“哦,我就知道,一般人可编不出那么有意思的故事,也钻不过那么小的洞口。”
“所以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倒霉蛋,就是你啰?”
兴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赫米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纯然的好奇。
卡伦:“是的。”
“真惨,怪不得你一直那副样子。”
赫米特虚弱地咧咧嘴,“那你说的强盗又是怎么回事?怪物又是什么?”
“祂们……”
话刚说到一半,卡伦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狠狠卡上了自己的脖子。祂高大的身体缩起来,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
祂十指收得死紧,指尖挖破了脖颈处的皮肤。原本平整的皮肤瞬间鲜血淋漓,染红了破旧的斗篷。那动作里居然带了几分杀意——迫不及待想要了结自己的杀意。
祂不该讲那个故事,不经意的回忆之中,祂又想起了那份要命的窒息感。
死亡,悔恨,无力感。过往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祂的心。无数黑暗又黏稠的情绪席卷而来,顷刻间将祂没顶。冰冷又散碎的负面沼泽之中,祂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这里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什么都没有。祂想要逃走,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祂只剩一具濒死之躯,又能逃往何处?祂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了,要是能立刻消失该多好……
眼泪不停滑落,祂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哀泣即将到来的末日,还是恨自己连干脆利落的死都做不到。
很快,卡伦的皮肤被冷汗尽数打湿,眼看就要顺着床铺滑上地面。赫米特勉强支起了虚弱的身体,抱住了卡伦的头。
“嘘——”
他拍拍卡伦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你怎么了?”
卡伦没有回答。
祂还是抖得厉害,比起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看起来更像是发病。祂大口大口地吸气,一双浓郁的蓝眼溢满泪水,瞳孔有些失焦。
祂的手指仍然死死卡在肉里,泪水和鲜血一起滴落,弄脏了赫米特的被子。
赫米特强撑着没有晕倒,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抱紧卡伦的头,轻轻拍打卡伦的背。
“嘘,嘘——”
他笨拙地拍打祂,“我没有妈妈,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一切都会好起来,卡伦,一切都会好起来……”
赫米特的左手还断着,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额头上蒙着一层痛出来的薄汗,但他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安抚着哀恸的神明。
静谧的月光停在窗口,这荒诞的一幕掩埋在阴影之中,无人得见。
痛苦的喘息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平静。
“失礼了。”
半晌,卡伦沙哑着嗓子开口,“这次我醒来的时间太久,精神有点失控……”
赫米特终于松开卡伦,抽掉骨头似的倒在枕头上:“哎哟,怪不得你一直昏睡,原来醒得久了会犯病。”
卡伦缓缓吐出一口气,祂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脸上也爬满泪痕。
祂知道这样不太体面,可是被疼痛与绝望缓慢折磨,再加上这一路绝望之旅,祂的心已然有些……破碎。
祂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祂记不清“敌人”的事。这样的未知,使得恐惧越发沉重。如今祂油尽灯枯,只剩这不知道是“应激发作”还是“恐慌发作”的后遗症。
是啊,对于现在的祂来说,清醒只不过是酷刑。
“……事情就是这样。醒得太久,我总想起我的绝境,脑子会渐渐不清醒。”
卡伦站起身,“我最后重复一遍,不要再来找我。永别了,孩子。”
今晚祂救下赫米特一命,也算给这个意外的小插曲画上句号。祂会换个洞窟沉眠,把洞口彻底封死,就这样沉睡到死亡降临……
“……等等。”
就在卡伦准备离开的时候,赫米特叫住了祂。
“我不知道神都在想什么。但是你刚才的样子,我在,咳咳,其他人身上看到过——听说经历过特别严重的打击,人就会变成那样。”
赫米特虚弱地倚在床头,话语带着咳嗽。
“我听人说,要治好这个,要么忘掉,要么找个精神寄托……你要不要试试看?”
卡伦头都没回。
他们的层次相差太多了,注定不可能互相理解。人类不会考虑蚂蚁的天真建议,卡伦也不会听一个无知孩童的话。
“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死。”
赫米特又咳嗽两声,“如果、如果你真的想死,根本就不会在乎我的死活。”
“孩子,不必说这些。”
卡伦停住了脚步,仍然没有回头,“你不会懂的。”
“我确实不懂。”
赫米特强行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坐到床边。
“反正我吃不饱饭会死,生病会死,被人打一顿也会死。哪怕一百个神打成一团,世界换着花样爆炸一千次,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太远了。”
“既然你那么害怕,大不了把糟糕的事情全忘掉,我帮你记着——这也算不择手段活下去,总比你现在这样好吧?”
“反正我不想让你死。”他无比坚定地说。
卡伦终于回过头来:“……”
真是个疯狂的想法,更疯狂的是,祂居然动摇了那么一瞬。
割舍那些痛苦至极的记忆,用一个无知的身份活到末日,也算是一种沉睡。一种不那么孤单,不那么悲惨的沉睡,而且说不定……算了。
多么悲惨,祂近乎自嘲地想。也许祂的心底,始终埋藏着一丝灭不掉的希望。
见卡伦转过头,赫米特强行打起精神:“嘿,我就猜这一手能行。”
“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卡伦疲惫地问,“财富?力量?还是权力?”
“我想要家人。”
赫米特愉快地看着祂,“我想要一个会保护我,我也想要保护的家人。”
“既然你都要死了,就把你自己给我吧,卡伦。”
月光之下,黑暗之中,绝望的神明与无知的孩童对视许久。
“首先,就算失去记忆,我还是我,症状不会立刻消失。”几分钟后,卡伦轻声继续,“我会比寻常人更敏感,更脆弱,甚至更无知……”
“那简单,我帮你。”
赫米特笑了,“我可是整个余烬村最坚强的人!”
“其次。”卡伦语气平板地继续,“考虑到安全,我不会单纯把记忆交给你。为了不被‘强盗’发现,我会……我会让你承担我的一部分命运。”
“你将获得我的血肉,成为我的眷属。你必须宣誓守护这个秘密,就像守护自己的性命——一旦我的存在暴露,我们都会死。”
“我又不怕死,只是不想死而已。”
赫米特仍然在笑,“而且不就是保守秘密嘛,我最擅长这个了。”
看着那孩子充满自信的微笑,卡伦抬起眼,看着赫米特的双眼。
哪怕刚刚逃离死亡,这小子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样子。
“最后,我剩下的神力非常有限,但是我们或许用得上。”
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提前物色一个不知名宗教……”
“那你还不如信仰我。”
赫米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教堂,我都溜进去瞧过,清楚他们那一套。”
他转转脑袋,看向屋内肆意流淌的阴影。
“比如就叫……阴影修会,信仰阴影之神。”
赫米特甩甩脑袋,像是在回忆什么,“祷词,祷词……有了。爷爷特别喜欢念叨一句话,我改一改……”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呃,有点短,再加一个‘无踪无恙’!”
说罢,他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碰了碰心口:“你看,很像回事吧?”
“以后你就信这个,需要什么教义我就编什么,正好掰一掰你那些消极的想法。”
赫米特越说越兴奋,连伤痛都忘了,就像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疯狂的小家伙,居然胆敢让神明信仰人类。
不知不觉间,卡伦发现自己在笑。
是啊,反正祂早已决定放弃这条性命,在混沌中迎接死亡。
最后的最后,不如就让祂疯狂一次。
“随你吧。”卡伦缓声说道,“至于我的记忆,我会自己调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稍微改一改我的形象。你想要什么样的家人?远房的叔叔,或者哥哥……”
“弟弟。”
赫米特说,“你来当我的弟弟,我会好好照顾你。”
“为什么?”卡伦忍不住问。
“有个哥哥会轻松许多,你不用总想着寻死觅活。”
赫米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且这样,更容易让你听我的话嘛……”
卡伦很慢很慢地走了回去,坐回那张简陋的木床。
祂拿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甜果汤,手指缓缓抹过自己的脖颈。祂的指甲划开皮肉,淌出来的血异常黏稠,量也相当少,其中闪烁着隐约金光。
而且这次祂划出来的伤口,愈合速度慢了许多。
那些血落入清澈的甜果汤,很快消融殆尽,鲜红的果汤反而变得更加清澈,表面闪动着一层氤氲的光彩。
“如果你真的想要直视此世的命运,窥探末日的纷争,就喝下它。”
卡伦端着那个无比粗糙的铁杯。
“喝下它后,你将成为我唯一的眷属,必须遵从我们之间的誓约。”
“等我死去,或者……或者这一切结束,你将获得自由。”
赫米特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杯甜果汤,一饮而尽。
神明的血肉流入他的体内,男孩眨眨眼,身体缓缓歪倒。
他断掉的左手和左脚,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以一个人类不可能有的速度快速愈合。祂的力量仍然不足,做不到恢复得十全十美,但也绝对够用。
卡伦独自坐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望向窗外的星空。
赫米特在床上熟睡,等他的身体彻底吸收了那些血肉,他会知晓祂记忆中残存的一切知识。到那时,那孩子还能像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吗?
卡伦忍不住伸出手,再次摸了摸赫米特的发丝。
祂不知道这个荒唐的决定是对是错,就让祂……就让祂再给他一次反悔的机会吧。
次日清晨。
赫米特慢慢睁开双眼,迎面对上一张睡脸。
那是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脸颊胖乎乎的,睡得正熟。他有着和他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五官隐约透出成年卡伦的影子。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孩子睁开水蓝色的双眼,醒了。
“哥哥?”他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赫米特缓缓弯起眼睛,他伸出双臂,将那孩子搂在了怀里。
属于他的家人,独属于他的家人。他的弟弟……他所选择的弟弟。
“早上好,卡伦。”他笑着说。
“哥哥,你枕头边有东西。”他的弟弟转转眼睛,指了指枕边。
赫米特摸了两把,摸出一张羊皮纸。
准确地说,那更接近一张羊皮纸条,末端别了一对精巧的骨制戒指。
【这是我残存的全部神力,‘隐蔽’和‘预知’,现在的你应该看得懂。】
【如果你发现我的记忆让你无法忍受,你可以用自己的血浸透它们,将它们丢入炉火销毁。这样你就能舍弃我的记忆,我们会作为普通的家人生活。】
没有署名。
赫米特眨了眨眼,将那对骨戒小心翼翼取下,藏入怀中,接着将信纸揉成一团。
“那是什么?好像都是些很难的词。”卡伦好奇地问。
“没什么。”赫米特伸了个懒腰。
“总之你放心就好,我才不想忘掉呢。”说着他歪歪头,目光不那么像小孩子了。
卡伦迷惑地看着他。
“真的没什么。”赫米特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照顾彼此,不是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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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赫米特:人世自信第一人(……
史上首位让神明信仰自己的人类。严格意义上,阴影之神还真不是卡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