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堪称恢宏,不等于真正恢宏。
地下空间有限,这座建筑不得不向崎岖的岩壁低头, 形状像被挤压变形的奶油造物;城堡脚下,簇拥着许多贫民窟特有的小房子——或者更恰当的说法, 人窝——它们让弥斯想起罗沙城的贫民区。
暗棕色的墙壁间, 不时露出棕黄色的人骨。它们大多不怎么完整,七零八落地散在角落里, 不少骨头上还有烧灼痕迹。
与这些骨头挤在一起的, 还有微微锈蚀的金属魔器。它们倒是整整齐齐屹立在土石间,弥斯能嗅到上面积攒的陈年血渍。
这些魔器顶端都装有巨型晶石, 它们散发出朦胧的淡绿光芒,他们这才能把城堡看个大概。饶是如此, 这片扭曲建筑的大半,仍然浸泡在浓稠如血的阴影里。
“那是什么?它周围的魔力流动好奇怪。”塔丝从牙缝间抽着气。
“那是焚骨灯,古代炼金魔器的一种。”
萨拉尔不带感情地介绍道, “把动物的尸骨投入进去, 它能长时间发光——骨源充足的情况下, 它们能发光百年以上。”
弥斯:“听起来还挺方便。”
三百年过去, 这玩意儿还能发光, 已经很了不起了。
萨拉尔摇摇头:“它的主要结构埋在地下。你们能看见的部分, 只是冰山一角。”
“焚骨灯建造起来非常麻烦,无法挪动,光照强度还会逐年衰减, 很难应用到其他方面。”
弥斯收回好奇的视线。
怪不得萨拉尔没在封印里搞这个,而是自己用魔力照明。
“你们不要靠焚骨灯太近,它们附近往往设置了致命陷阱——正常地下城不会用这种东西, 知道的人不多,外来者很容易被‘发光晶石’引诱。”
萨拉尔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阴影。
弥斯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某处焚骨灯附近的小屋里,几具相对新鲜的干尸拥抱着彼此。尸体打扮与金特里教授一行人风格相近,只是死了百年以上。
那些尸体四肢各有各的断裂,没有一具是囫囵的——这些人类循光而来,想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结果步入了最为残酷的中心地带。
地下没有风,陈年的土味和尸臭混合在一起。微弱的绿光照亮无人城堡,一切都带着死亡的味道。
“哼哼,都是些自作聪明的家伙。”
兔子法官不屑,“我们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哪儿是陷阱!”
说罢,它用脑袋撞了撞萨拉尔的小腿:“别废话,跟我们走就是了!”
兔群浩浩荡荡地奔向某个半崩塌的圆拱门。
那拱门自成一体,孤零零立在城堡废墟间。它个头不大、小半砖石已然塌陷,无疑是个模仿拙劣的小型奇观。它周围大把的空地可以走,白兔们却老老实实排好队,挨个进入那个狭窄拱门。
神奇的是,弥斯只能看到兔子们跳进门,却不见它们从门的另一端出现。焚骨灯闪烁着寂寥的微光,一切依旧很安静。
“神国入口。”弥斯喃喃。
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他立刻就分辨出了神国的微妙气息。
“我们要进去。不放心的话,你可以留在外面接应。”
萨拉尔立刻转向塔丝。龙妖精上次刚吃过红琥珀的亏,没准有心理阴影。至于卡伦神父——神父忧伤地瞧着那些兔子,似乎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被讨厌。
塔丝哼了声:“上次我受影响,是因为安提的魔力太有同化性,总不能再遇见同个类型的神国吧。”
“难说。”萨拉尔非常诚实。
“我要是那么惜命,还做什么刺客?”
塔丝摆摆手,“别看我这个样子,我都快四十了,比你们几个都年长。”
“难说。”萨拉尔的目光缓缓移走。
“难道卡伦那家伙四十多岁了?……不可能吧?”塔丝大惊。
弥斯吃吃偷笑,萨拉尔则用力捂住嘴,生怕自己说出更多。一行人随兔逐流,挨个进入拱门。
在进入拱门前,塔丝飞离弥斯,朝拱门一挥手。
拱门轰隆隆震动。石料塌陷的地方,生长出大量祖母绿似的晶石。微光照耀下,拱门从其貌不扬变得鹤立鸡群。
拱门门头,出现一行宝石镶嵌的闪烁字迹——
【注意,前有特殊魔法空间】
萨拉尔微笑起来,掌心一翻,给这行字迹上了层灿金色防护罩。
“又做这种麻烦事。”弥斯说。
“总得给金特里教授留一点线索。”萨拉尔耸耸肩。
他右手按住蛇杖,左手抓住弥斯的手,两人一起踏入门扉。
……然后两人齐齐刹了个车。
门内景象……怎么说呢,比兔子法官还要超现实。
城堡废墟还在,与他们在门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些灰暗的角落里,交错的尸骨间,长出了五颜六色、形状夸张的蘑菇。它们的颜色鲜亮可爱,菌盖散发出梦幻般的柔光。
蘑菇附近,长着嫩绿可爱的蕨类。它们的叶片像缩小的茶杯,里面晃荡着透亮的液体,闻起来有股草叶清香。
蘑菇脚下则铺满软绵绵的紫色苔藓,上面开满晶莹剔透的五瓣花朵,花瓣是阳光般的明黄色。
蘑菇丛林间,圆滚滚的白兔们蹦来跳去。
有些兔子脑袋扣着蕨类编的小藤帽,背后背着小小的藤篓,一两朵蘑菇就能把背篓塞满。有些慢条斯理地饮用酒杯蕨里的汁液。还有些干脆躺在柔软的菌盖上,呼呼睡得惬意。
“哎呀!”有只兔子蹦到一半,脚爪卡进了骷髅眼窝,差点当场绊倒。
“坏人类,坏人类!”它气呼呼地甩开那半个骷髅头,正了正身上的小背篓,背着蘑菇朝城堡跳去。
“这地方……”
塔丝飞到半空,欲言又止,“……可真富有,呃,童趣?”
无论是多出来的植被还是兔子,都和绝望的废墟一点都不搭,更像是哄孩子的童话。两者搁在一起,就像给腐败的尸体铺上一层彩色糖果。
萨拉尔:“你的身体?”
“没问题。这里的魔力流动非常温和。”
塔丝耸耸肩,“但它还是让我有点不太舒服,就像——我想想,就像有只巨大的噬魔虎在我床边睡觉。”
“温暖又柔软、看起来无害,但随时都能要我的命,你们懂那种别扭感吗?”
弥斯懂。
踏入神国的一瞬,他的汗毛彻底竖了起来,他的本能在疯狂示警。拱门内的世界充满童趣,他却第一次有种被威胁到的不快。
弥斯抱着兔子的手紧了几分,兔子“倒霉蛋”被他挤得一阵挣扎。
萨拉尔的手也被弥斯攥紧了,他反而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这里的“神”会操控情绪……目前看来,之前他的不安更像是出于本能。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连弥斯都感受到了那份紧张,说明这个鬼地方的主人,比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还要强。
“等等,难道你们都觉得紧张?”
卡伦神父从兔子们身上收回视线,声音难得紧绷。
“是不是还有本能的厌烦和焦虑?总想到最坏的可能性,想要远离这里?”
弥斯:“……嗯。”
该死的苔藓花药!他一个没留神,直接就嗯出声了!
弥斯飞快瞥了眼萨拉尔,发现萨拉尔跟着点点头,他才放松下来。
“有什么说法吗?”萨拉尔认真询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
卡伦神父沉思道,“哥哥说过,要是突然对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产生无端的焦躁和厌恶,最好尽快远离。”
“成熟的神力,会让智慧生命本能排斥——这个神国里很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神’。”
弥斯:“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难道不算吗?”
“虫蛹算是蝴蝶吗?”神父反问道,“我想,绝大部分人都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塔丝挤着脸啪啪拍手:“哇,真棒,我第一次这么快后悔接任务!”
他自暴自弃地飞去拱门边上,想要做出扶门叹气的萧瑟姿势。结果他这一手扶了个空,直接掉出神国外,险些一头栽进兔子堆。
塔丝:“?”
其余三人:“???”
三人立刻逆兔而上,在神国入口挨个横跳。
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个神国开放到不可思议——只要他们铁了心,完全可以扭头就跑,它一点挽留都没有。
“我又不后悔了。”塔丝举起小小的拳头,“龙妖精永不言败!”
瞧见其余队友复杂的眼神,塔丝:“……我没想说出口的,都是苔藓花药的错!”
“干什么,你们难道想逃跑?”
兔子法官又开始用后脚嘭嘭跺地,“快跟我走,该死的!我要给你们‘没有早餐’的刑罚!”
兔子们气势汹汹挤过来,用脑袋用力撞他们的小腿。弥斯不爽地松开萨拉尔的手,离开兔群。
跨出兔群的第一步,他啪嚓踩到了什么。
下个瞬间,弥斯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巨大的金属斧刃轰然斩下——它足足一人高,锋利的刀刃不带任何魔法波动,只带起一阵腥风。
弥斯以近乎非人的速度弹射开来,巨斧贴着他的脚尖劈入地面。
然而同一时间,附近的兔子瞬间分开,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只有一只兔子被躲闪的弥斯踩到前爪,当场破口大骂。
又一阵粗糙的铁链摩擦声,巨斧缓缓缩回黑暗。地上的劈痕完美地融入废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一致沉默。
弥斯缓缓走回兔子洪流。比起被那玩意儿劈开,他宁愿被兔子撞两下。
“你,矮家伙!竟敢踩兔爪!”
兔子法官不依不饶站起身,“我判你‘没有早餐’——!”
“踩到兔子,没有早餐!踩到兔子,没有早餐!”兔子们义愤填膺地跺着后脚,声音异常整齐。
“早餐的蘑菇面包很好吃。”倒霉蛋在弥斯怀里说,语气充满幸灾乐祸。
弥斯哼哼:“那我吃萨拉尔的。”
萨拉尔叹了口气,权当同意。
倒霉蛋愣在当场:“……天啊,你怎么能如此邪恶!”
“多谢夸奖。”弥斯心不在焉地应着。
紧接着,萨拉尔的手又抓了过来。这次萨拉尔耐心地分开弥斯的手指,主动与他十指交握。
大英雄的手劲也很大,掌心又有些微的湿润。
弥斯没有挣开。
走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触发陷阱。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浩浩荡荡的兔群,以及浸泡在阴影中的废墟。
之前这些兔子给他们留了“仅能下脚”的空隙,恐怕不仅仅是为难他们。
这个神国,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才怪!
通往城堡的路,简直是以一场以脚步丈量的灾夜陷阱展览。
不知道霍普家族是恶趣味,还是过于节省。九成九的机关都没用魔法,弥斯出了一身白毛汗,全身肌肉紧紧绷着——那些陷阱瞬间就能触发,鬼知道萨拉尔来不来得及筑起防护。
事实证明,来得及。
不仅来得及,某人简直称得上游刃有余。
“纯机械的‘致命陷阱型’。”萨拉尔评价道,“知道城主的喜好,这里的攻击模式不难推断。”
他松开弥斯的手,从兔子堆里摸出一块石头,砸向某处平平无奇的墙砖:“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大概会有毒箭装置。”
嗖嗖嗖!
三支金属箭贴着弥斯的头皮射了过去。
弥斯:“……”
“接下来是这里——”
萨拉尔满意地看了眼岩壁上的三个箭孔,又用蛇杖戳了戳不远处的一块地板。
兔子登时水流般躲开,弥斯领子一紧,脚下一空。
他脚底的地板瞬间移开,露出其下的锈蚀尖刺,尖刺上已然挂了两三具尸骨。
萨拉尔抓着弥斯的后衣领,稳稳提着死敌:“当然,当然。搭配上坠落陷阱,经典设计。”
弥斯:“…………”
脚踏实地后,他第一时间握住萨拉尔那只不安分的手,一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气势。
萨拉尔微微一笑,安安分分地跟随兔子们路过拐角,然后——
“哎!”他大喊一声。
萨拉尔刚喊完,一道火柱从拐角处汹涌而来。弥斯被萨拉尔顺势一扯,鬓发被烫卷了几根。
弥斯:“………………”
“这三种陷阱是一个经典设计套组,通常用于金库防守。”萨拉尔安心地总结,“果然都有,看来这里的陷阱没有超出常规。”
“学到了。”作为一名刺客,塔丝热情洋溢地现场学习。
卡伦神父目光来回扫过萨拉尔和弥斯,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有个名字叫萨拉尔·霍普?”弥斯板着脸问。
“怎么可能,我只是比较熟悉这类东西。”
萨拉尔无辜地表示,“毕竟霍普家族只是心眼坏,又不是什么工匠之家,杀人陷阱也得买成品。”
弥斯突然觉得,和萨拉尔相比,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邪恶。
最终,地牢的铁门在众人背后咣当落下,弥斯甚至有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感——至少这里的地面不会再塌陷了,真好。
至于地牢里奇奇怪怪的异形魔器,弥斯已经懒得好奇了。
不得不说,兔子们的“兔道监狱”还挺像回事。拷问魔器和人类尸骨,全被它们堆到了角落。空荡荡的牢房中央,它们用蕨类给他们堆出了四张床铺。
弥斯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张床上,还挺软。
“这个叫‘墙上绞索’,不能乱碰。”
萨拉尔指了指墙上的束缚链,“一旦被缠住,只会越挣扎越紧,不用魔法的人很难逃脱。”
弥斯:“真的吗?我这就把你锁上去。”
他站起身,作势扑向萨拉尔。萨拉尔连忙举起双手:“好了,不开玩笑。”
“我只是想说。哪怕没有那些兔子做指引,我们也有探索的能力。”
“……不过保险起见,今晚我和弥斯出去探一探,两位留下守夜。”他补充道。
“为什么不带我?”塔丝不满道。
他飞在半空,什么都不用踩,必要时还能钻进怀表。
“神父先生缺少魔法攻击能力,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人太多的话,我怕顾不过来。”
萨拉尔顺畅地答道,“当然,我也有一部分私心。”
他无法说谎,于是他故意把后半句说得暧昧至极,话语间简直能拉出糖丝。
卡伦神父识趣地移开目光。塔丝脸上则闪过一丝嫌弃:“好吧,那我不打扰两位了。”
“你问我了吗?”
弥斯不满地抱起双臂,他一点儿都不想探索这个鬼地方——显而易见,萨拉尔知晓那些陷阱,还捏着治疗魔法,在这座废墟占据绝对主导权;而且他累得要死,只想睡觉。
萨拉尔急着避开这两人,估计是怕苔藓花药暴露他们的身份……嗯?苔藓花药?
……按照那只兔子法官的说法,接下来三天,萨拉尔只能说真心话。
“你问我了吗?”
弥斯大步走到萨拉尔面前,用力抓住萨拉尔的衣领,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你快问,我要亲口说——我特别想去探索,只有你和我,一起去。”
-----------------------
作者有话说:真心话&大冒险同时来咯——!!!
接下来是小情侣的拷问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