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多了, 我必须立刻解除他们两个的精神魔法。”
萨拉尔走到虚弱的休伊和海莉面前——休伊仍然躺在床上,海莉则歪歪斜斜倚在床边。给辛蒂拉“魔基输血”过后,两人基本处于半昏迷状态。
“弥斯, 保护我。我施法时绝对不能分心。”大英雄语出惊人。
弥斯:“你先解除你自己的暗示,我又不是你妈妈。”
小蛇餐叉歪过脑袋, 使劲拱了拱弥斯。
……哦, 保护彼此的合约,他差点忘了这回事。弥斯不爽地咂咂嘴:“……行吧, 那你快点。”
萨拉尔朝他笑了笑。
这回他没再用左手摸两人的头, 而是双手交握在胸前,做出类似祈祷的姿势。
接着萨拉尔闭上双眼, 默默念诵让人完全听不懂的咒文。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让人完全看不出那是祝福还是诅咒。
休伊和海莉的双眸被金光填满, 口部也爆出一束光芒,仿佛吞下了一整颗太阳。他们僵直地仰起头,喷薄的光束甚至压过了晨曦。
足足五分钟过去, 他们口眼处的光束才熄灭。两人如同挨了记重锤, 当场陷入昏迷。
弥斯目不转睛地看着。
之前他从没见过萨拉尔这一手。在那漫长的黑暗中, 弥斯只见过大英雄去除同伴的情感, 从未见他恢复过。
“看起来一点都不神圣。”餐叉再次打了个哈欠。
这个小家伙又把他的心声说出来了。弥斯斜眼瞧它, 敲了敲那个小小的蛇脑袋。
岂止不神圣, 萨拉尔这小子都有点邪门了。弥斯甚至有些怀疑,这位大英雄并非为了保卫世界战斗,而是单纯想抢他的地盘。
“……结束了。”
萨拉尔活动了下肩膀, “走吧,负责人先生还在楼下等着呢。”
“神父先生,这三位能交给你照顾吗?如果你有需要的草药, 可以从老板那里买,他的库存挺齐全。”
卡伦点点头。
他看向两人,眼睛闪闪发亮,其中没有“这些根本不合常理”的质疑,只有“居然还有这种手段”的惊奇。
“你们尽管放心,我半步都不会离开。”卡伦神父信誓旦旦道,窗外乌鸦跟着嘎嘎直叫。
……
被拽到教堂时,弥斯已然昏昏欲睡。人类的困意十分恐怖,它铁钳般钳住了他的脑袋,使劲朝地上按。
弥斯被萨拉尔一路拖进准备房间,睡眼惺忪地杵在原地。他由着萨拉尔帮自己换衣服,半根手指都不想动。
“管好你的蛇。这东西不是魔基,所有人都能看见。”
萨拉尔一边给他系领口的扣子,一边提醒道。
这会儿餐叉离开了弥斯的手腕,它一路爬上他的锁骨,把锁骨的凹陷当成床铺。眼下它软绵绵地窝在锁骨上,尾巴搭着弥斯的肩膀,看起来格外显眼。
银色细鳞配上庄重白袍,美则美矣,就是两位主角表情不太合适——听到萨拉尔的提醒,弥斯和餐叉一起张开血盆大口,冲萨拉尔打了个超大的哈欠。
萨拉尔长叹一声,拈起那条半睡半醒的蛇,把它编进弥斯的发辫。
餐叉咕哝两声,自行调整到喜欢的姿势,昏迷一样睡着了。
“原来那东西不是魔基。”弥斯跟着咕哝道。
“毕竟魔基来源不明。我只是借了它的思路,没用它的原理。”
萨拉尔说着,又把仪式头冠戴上弥斯的脑袋。
“是的,它们脱胎于我们的魔力,会单方面受到我们精神状态的影响。”
“不过,餐刀和餐叉本质是合约象征,算独立的个体。只要合约还在,它们被破坏也会再生,不会牵连到你我。”
“那你让它们长嘴干嘛?”
弥斯觉得自己的餐叉有那么点儿嘴碎。既然只是合约象征,让它们老老实实做蛇不好吗?
萨拉尔整理完弥斯的仪表,满意地叉起手臂:“因为很有意思。”
弥斯:“……?”
“我认为只要合约存在,彼此坦诚点也没什么。”
萨拉尔说,“而且这对你是好事。毕竟你看不穿我的演技,可是我的餐刀不会说谎。”
餐刀点点头:“没错,我一直很诚实。”
不,弥斯怀疑萨拉尔的精神状态也会说谎,这小子连呼吸都不可信。
可他实在太困了,困到没力气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而且他整整一天没正儿八经吃过饭,畸果只是融入他的魔力,他的肉身依旧饿得发软。
他们即将离开准备房间时,萨拉尔朝他挥挥手。
弥斯眯着眼凑近,嘴里又被塞了颗糖球。他下意识一咬,浓重的薄荷气息直冲天灵盖,舌头上全是冰凉的苦味。
这下他瞬间清醒过来,与清醒同时到来的还有杀意。
自己怎么又不知不觉轻信这家伙!该死,有合约也不能放下警惕……
弥斯还没腾出舌头,餐叉率先从他的发辫里探出脑袋:“你有毛病吗!什么鬼东西,我刚睡着就冻醒了!”
“你看,它长嘴还是有用的,至少能帮你说话。”萨拉尔残酷地表示,“去吧,‘纯净灵魂’先生,我们还有五个金环要挣呢。”
说罢,他自己也咬碎一颗薄荷糖,猛地抽了口气。
门外是一片光明的欢庆海洋。
巨大的魔法阵光芒闪烁。晨曦从天窗泼洒而下,在雪白的绸缎上跳动。月桂枝镶了道精巧金边,银铃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金芒,随风轻轻作响。
魔法大阵的一侧站着兴奋的孩子与家长,另一侧立了个演讲台似的小木台。台子上面整齐堆着名册和记录簿,弥斯曾在辛蒂拉的记忆中见过,却没能看得太真切。
时间已到,魔法晶石奏出柔和而不失庄严的音乐。
萨拉尔和其余五个神圣卫兵身穿仪式盔甲,分别驻守在召唤阵的六个方向。八位有头有脸的“慈爱门徒”则身穿华服,在法师法比安身后一字排开。
弥斯拎着满满一篮子白玫瑰花瓣,站在法比安左手边。在这个位置,他正好能俯瞰整个魔法阵。
这下不需要借助薄荷糖,弥斯也清醒了——这可是研究魔基的绝好时机。
他稍稍垂下眼,瞳孔微微弥散。
“上城区,亚力克·奥尔夫——!”
法比安调了调衣领上的炼金魔器,声音响亮如洪钟。
一个身穿礼服的小男孩走上前。他太过紧张,险些绊倒,胖胖的脸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右手握着某种大型猛兽的獠牙,牙齿上还用金墨水画了漂亮的花纹。小男孩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法阵中央,把那颗牙齿按了上去。
同一时间,法比安遮住嘴唇,无声念诵着冗长的咒语。獠牙熔化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魔法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响。
不到十秒,小男孩身前出现了一只魔基松鼠——
空中先是浮出一团依稀的轮廓,随后勾勒出松鼠的大致形态。最后,那松鼠逐渐变得鲜活而凝实,几乎与活物无异。它安静地蜷着身体,仿佛在沉睡。
小男孩紧闭双眼,脸庞憋得通红。松鼠的形象彻底固定时,他与松鼠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一只机灵的阿特拉红松鼠。祝福你,孩子。”法比安和蔼地点评道。
接着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几秒,左手悄悄做了个动作。
弥斯这才反应过来,他敷衍地拉了拉嘴角,朝那个小男孩撒了把花瓣。
好在小男孩的注意力全被松鼠吸引了。他把刚刚诞生的魔基捧在手心,兴奋地奔向父母,并没有向弥斯讨要额外的祝福。
“上城区,爱丽丝·伯特——!”
确定那孩子跑回了父母身边,法比安才开始招呼下一个。
爱丽丝·伯特拿着一管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走上前来,召出了一只鼯鼠。小女孩小心地抱着鼯鼠,目光一直朝弥斯这边飘。
不好,弥斯绷紧神经,眼看那个小毛头慢腾腾凑过来。
小女孩:“先生,您……”
弥斯生硬地打断:“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
小女孩:“……好的,谢谢?”
接着弥斯迅速撒了把玫瑰花瓣,全力想象萨拉尔被薄荷糖噎死的场景,这才挂住笑容。
兴许幼崽拥有更敏锐的直觉,接下来没几个孩子过来骚扰弥斯。屈指可数的那几位勇士,也只是收获了一模一样的“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失望而归。
法比安表情有些垮,但他也挑不出弥斯有什么大失误,只得继续。
弥斯继续观察魔基召唤仪式。
这批孩子们天赋不高,召出来的都是些魔基小动物,最大个的也只是一只水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型魔基成形太快,他总是看不太真切。
直到——
“下城区,维勒——!”
那个小男孩又脏又瘦弱,身上的干净衣服一看就是刚换的。有几个孩子都穿了类似的麻布衣服,大概是仪式组织方的赠礼。
男孩捏着一束猪毛,有点瑟缩地将它放入法阵中央。
这次法阵的反应时间比以往都久,柔和白光变得越发耀眼。法阵周遭人头攒动,不少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只为看得更真切些。
弥斯放弃用睫毛隐藏瞳孔,他抬起眼,异变的瞳孔定定看向那团光。
现在他可以确定,不是他看不真切,而是他的眼睛还不够强。
魔基成型时,有股异常复杂的魔力自法阵涌出,遮蔽了魔基的生成过程。以弥斯目前的力量,他还无法突破那层封锁。
……这还是他的“视线”第一次被阻挡。
众人没有察觉到弥斯异变的双眸,他们的视线全集中在小男孩维勒身上。只见那孩子面前的虚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壮实,最后,一只健壮的金豺出现在众人面前。
中型食肉动物!
看到天上掉下来个好苗子,法比安的声音有些激动:“林地金豺,是林地金豺!你的前途无限宽广,孩子。”
小男孩还没回神,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许多人在往他的方向挤,那些目光像是要把他撕碎。
他慌忙将金豺藏起来,有些惊恐地四处张望,目光突然定在一抹白色上。
法比安身边的“纯净灵魂”,对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
那张美丽面孔被藏在其后的“某种东西”扯动,露出的微笑纯净无比,就是没什么人味儿。
“过来。”他比着口型,无声地命令。
小男孩着魔一般走过去。
至少那个人的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狂热,只有无垠的静寂。那目光让他感觉到安全。
没有人拦他,每个人都以为那孩子想讨要一个祝福。
弥斯垂下头,双手捧住幼崽脆弱的脸孔,几缕发丝轻轻垂下。他维持着瞳孔弥散的状态,直直看向那孩子双眼深处。
异质瞳孔的注视下,男孩的瞳孔越放越大,大到要将虹膜挤成细细的圆环。他身体微微打颤,双脚直接软倒,身体却被弥斯的双手吊在原地。
“不,不!快走开!”
男孩身边,隐形的金豺垂下耳朵,恐惧地嘤嘤哼叫,可惜没人能听到它的悲鸣。
弥斯全力窥视着。
是的,他看不见魔基成形的过程,但他能看清魔基成形带来的变化——
男孩体内多了个新鲜出炉的魔法回路,结构拙劣但完整。此时此刻,男孩的魔力正在迅速适应它,恍如流水灌入全新的河床。
这可真是……嗯???
有什么冷飕飕的东西穿过布料,爬上弥斯赤裸的脊背。弥斯后背一凉,异变的瞳孔本能地恢复原状。
“够了,别伤到小孩子。”
那个凉凉的东西攀着他的皮肤,停在他衣领遮蔽的领口。“想想那五个金环,弥斯。”
哦,是萨拉尔的蛇。
“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弥斯干巴巴地说道,结束了这次窥探。
他收回双手,往那孩子脸上撒了一把白玫瑰花瓣。几乎同一时间,一缕灿金光芒混入晨曦,悄悄扫过男孩的面庞。
带着清香的花瓣悠悠落地,小男孩如梦初醒,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就被热情的法比安拉到一边,引荐给身后扮演“慈爱门徒”的大人物们。
也算有点收获,弥斯心想。
他不着痕迹地抖抖衣领,想把那条不请自来的蛇抖下去。
然而那条蛇只是慢条斯理地游过他的肩膀。它顺着腰侧一路向下,最终从容地绕住弥斯的脚踝,仿佛一个滑腻腻的镣铐。
……看来仪式彻底结束前,他无法再做其他尝试。
接下来的仪式乏善可陈,又是小动物博览会。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那个获得金豺的孩子身上,或是好奇或是艳羡。
仪式还没结束,流浪儿维勒就成了上城区某位绅士的养子。维勒本人一脸迷茫,魔基金豺在那位绅士的要求下现形,紧紧贴在维勒的脚边。
人群窃窃私语,偶尔有人提及十年前那位“名不副实的天才”辛蒂拉。
但这不关他的事,弥斯心想。精神陡然放松下来,困意再次淹没了他。
弥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场的。他只知道再清醒时,自己正呼吸着户外的空气。他的视野微微颠簸,面前横着萨拉尔的后颈。
……等等,萨拉尔的后颈?
“别乱动,他正背着你呐。”
餐叉从他的发丝里探出嘴尖,“仪式刚结束那会儿,你那举止和梦游一样,害得我也晕晕的!”
“报酬已经收好了。”没等弥斯开口,萨拉尔善解人意地表示。
弥斯松了口气,接着有点不自在地扑腾起来,被餐刀警告地勒了勒脚腕。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现在是白天,当众扛人不太像话,这是最正常的姿势了。”
萨拉尔扭过头,声音带着笑意,“……还是说,你想让我把你抱在胸口?”
弥斯瞬间老实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给自己解除精神暗示?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妈妈。”他狐疑道,怀疑这是某种扭曲的母慈子孝。
萨拉尔:“哈,那个早就解除了。”
“什么时候的事?”
“猜猜看呢,弥~斯?”
弥斯懒得搭理他,直接另起话题:“听着,我想养那个乌鸦神父。”
萨拉尔:“……”
他的背部肌肉紧了紧:“理由?”
弥斯直说了在辛蒂拉记忆中的发现,并及时亮出免责声明——他强调自己的魔法没有把辛蒂拉变成疯子或痴呆,她还晕着是因为自身太弱。
至于刚才召唤仪式中的发现,他没有告诉萨拉尔。魔基召唤和他们调查的事情关联不算密切,他总得给自己攒点底牌。
“……总之,我看那小子挺老实。要是调查V.O.R,他是最有用的助力。”
弥斯给自己的陈词做了个总结。
“唉。”萨拉尔幽幽叹息,“我确实没有对他完全放心,但这只是一方面。”
“那孩子才二十多岁,太年轻了。如果还有的选,我不想把他卷进我们的事。”
“可惜现在看来,我的选择余地不怎么大。”
弥斯瞪着萨拉尔的后颈。
这种时候,他才会猛然想起,面前的躯壳里装了一个三百多岁的灵魂。
是啊,哪怕有了合约,萨拉尔也没有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码目前为止,弥斯对此人的过去的了解,仅限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到画册里的“幸福家庭”,弥斯突然发问。
萨拉尔的步伐微微一停,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猜猜看呢,弥~斯?”最终他如此反问道。
他才不猜,弥斯恹恹地闭上眼。万一萨拉尔的母亲死于灾夜,话题只会变得麻烦。
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
萨拉尔没反对。接下来他们可以养畸果人,不是,他们可以和那个神父组队。
一边寻找畸果,一边查探换身仪式的真相,想想还不赖。
说起来,那个神父叫什么来着……卡门?库伦?嗯……
怀抱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弥斯勾起嘴角,在阳光中再次睡去。
背光之处。
萨拉尔目视前方,稳步前行。
他脸上的微笑无影无踪,没有一丝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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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人小队!卡伦成功入队!但还没有通知到卡伦(……
他们已经可以组队下本了,超强魔法输出弥斯先生,暴力奶爸萨拉尔先生,以及物攻极高的T职卡伦先生。
下章正式收尾,开启第二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