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丝非常不高兴。
从方才开始, 所有人的表现都怪得要命。他的状态确实不好,夜雾之中,他甚至虚弱到展不开翅膀。
全身浸透在雾气之中, 塔丝的感知又迟钝了几分,仿佛在泡一个昏昏沉沉的温水澡。他刚打算打起一点精神, 就差点被队友丢出去。
“我全听见了……有没有人说过, 你很不擅长压低声音?”龙妖精苦兮兮地说。
弥斯的嘟囔,他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叫“和玛塞拉的魔法气息一模一样”?
此前塔丝只知道玛塞拉·梅米是大法师之一,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类。退一万步, 仅仅因为气息相似,就要把他扔出去吗?
弥斯能这么过分, 他倒是早有预想。连卡伦神父都想扔他,这事多少有点不正常了。
卡伦呃了两声, 从行李里面扒拉出一把锃亮的小刀。他将它作为镜子,横在塔丝面前。
借着魔法的微光,塔丝看清了金属上的倒影。下一秒, 他吓得差点把自己弹飞出去。
“……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弥斯及时揪住摇摇欲坠的肉团。
塔丝脑袋终于清醒了点儿, 他化惊恐为体力:“我, 咳咳, 身体本来就没力气, 脑袋也不清楚……而且这雾气, 这雾气……”
龙妖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从来到室外,他莫名忽略了身体。就像一个聚精会神阅读书本的人, 大多注意不到自己的脚趾变成了什么样。
“……我不知道。”最后,他委屈地总结。
“族群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凯双眼发亮——果然,跟着这两位, 他总能看到些前所未见的东西。
不过为了不显得太过没礼貌,他配合地露出了沉重的神色:“观星社的记录里也没有。”
弥斯捏了捏手里萎靡的肉块。
他思考片刻,从萨拉尔身上撕下一根布条,把那块肉吊了起来。
在众人满是问号的视线中,弥斯吊灵摆一样伸直手臂,轻轻摇晃塔丝。
塔丝挣扎:“你干嘛!”
“哦,这样更方便找玛塞拉。”弥斯说,“你们两个魔力这么像,正好我也省点力气。”
魔力有点像气味,比起纯粹地凭借印象寻找。当然是先闻闻碎屑,再找目标比较快。
他才不管塔丝身后有什么惊天身世,也不是那么关心塔丝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只要把玛塞拉干掉,这些都可以事后再处理——塔丝看起来还算有精神,萨拉尔可是在货真价实地流血。
凯和卡伦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阻止。
至于劳勒……劳勒还沉浸在全然的担忧之中,他焦虑地坐在傀儡最前面,无心细究这个“小风波”。
塔丝在布条下方轻轻摇晃,他泄气地缩缩身体。
平心而论,弥斯的动作不算粗暴。可是被这么晃来晃去,塔丝只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要摇匀了。乱七八糟的记忆和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一切像个半清明的梦境。
上次塔丝的状态这么差,还是被安提瑟救回去的时候。他的朋友安提瑟虽然人是木讷了点,但好歹有些人性。
安提瑟会小心翼翼地问塔丝龙妖精的故事,比如龙妖精的诞生之处,那个传说中的宝石湖……
其实龙妖精不记得太多。
诞生时分,他的意识朦胧又迟钝。必须由年长的龙妖精施法引导他们,让他们昏昏沉沉遵循指引,在魔法浪潮中成型。
塔丝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印象,其实是在宝石湖外。
年长的龙妖精将他从湖水中抱起,赐予他“塔丝·迦”这个名字。彼时的塔丝没有看向那为他起名的存在,他无意识地垂着眼,看向自己的诞生之处。
微微荡起涟漪的湖水……意外浑浊的,灰白的湖水,如同死人的眼膜。
为什么它会被称为宝石湖呢,真奇怪。
只是一个破碎的念头,一个水泡似的小小疑问。他很快就将它扔到脑后,再没有深究——毕竟下次他再见到它时,应当是他寿终正寝的时候。
如今他又想到了它。
龙妖精看向周围翻滚的雾气,心里钻出些水泡似的不安。也许只是触景生情,他疲惫地想道。
……
接近玛塞拉——至少弥斯以为是玛塞拉——的气息时,弥斯收起了手中的布条。
附近的景色毫无变化,仍然是无尽的夜雾和湿泥。但他就是知道,不远的雾气里藏了某些东西。
弥斯顺手把塔丝揣进自己的口袋,跳下了傀儡。
“你们就待在这里,神父负责防护,记得照顾好萨拉尔。”弥斯一本正经地说,“我先去那边看看。”
萨拉尔目光黯了黯,他的眼神像是带了勾子,差点把弥斯后领的布料扯开线。奈何他的状况实在太糟,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傀儡上。
凯未雨绸缪地翻出一瓶“私奔的决心”,准备给大家分食,尽管他也不清楚这东西还剩多少药效。
就在弥斯准备迈开步子时——
“我想跟您一起去。”劳勒说。
弥斯懒得回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我想跟您一起去。”劳勒重复道,“我知道您要去见老师,我、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弥斯哦了声,无所谓地朝前走。劳勒当他默认,连忙小步跟上。
为了确保萨拉尔的安全,弥斯没让傀儡停太近。他走了约莫十分钟,周遭的景色才逐渐异常。
肉块。
许多拳头大小的肉块横陈在地,四周连接着黏菌似的古怪薄膜。薄膜透出一种肮脏浑浊的粉红色,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偶尔,那些肉块会喷出一团深色雾气,彻底瘪下去,继而被周遭的薄膜抚平。也有些肉块激烈地蠕动,将离自己最近的另一块肉融入体内。
就这样,肉块们稀稀拉拉地覆盖在烂泥地上。它们轻轻蠕动不止,周遭时不时炸起此起彼伏的深色烟团,像是某种紫红的菌类。
质地和塔丝倒是有些像,弥斯心想。只是它们比塔丝更小、更薄,也更脆弱。
越靠近他的目的地,这些古怪的肉块愈发密集,附近的魔力也越发粘稠而活跃。它们化成浪潮般的洪流,弥斯必须刻意用力抵挡,才能稳住脚步。
他屏气凝神,轻巧地越过那些黏腻的肉,没有踩到任何一块。
劳勒则没这么好运——他生长在乡下,哪见过这满地烂肉的地狱景象。他走得战战兢兢,有几次险些绊倒在这些怪肉上。
更糟的是,他不小心踩到它们,肉块会发出小声的啊啊尖叫。劳勒一阵毛骨悚然,头发都炸了起来。
魔神大人严格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他根本没有回头看劳勒,注意力全在前方——
那就是差点弄坏萨拉尔的罪魁祸首。
可是,他没有在雾气中找到任何接近“玛塞拉”的形象。他只看到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它的周遭雾气有些稀疏,弥斯可以看得很清楚。
只瞧外观,它的造型像一株病变的巨型蒲公英。
那些零散的肉块和薄膜自四面八方聚拢,在中间缠成一根细杆。那些肉块顺着绷紧的薄膜朝上爬,最终在细杆顶端包成一个蠕动的巨球。
那巨球有条不紊地吸收着雾气,顶端不时有饱满硕大的肉块脱落,消失在上方的浓雾之中。
如果忽略这东西表面蛆虫般蠕动的肉块,它甚至相当对称,有种秩序般的规整美感。
可惜它的顶端,那个格外标准的肉球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伤口。
那伤痕像是被一张巨口狠狠撕咬过——它们泛出不祥的漆黑,周围一个肉块都没有,只有翻卷增生的薄膜。
伤口时不时抽搐一下,连带着整个怪物战栗不止。看得出,这些伤口正给它带来巨大的痛苦。
玛塞拉。
弥斯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倒映出这怪物的轮廓——没错,就是这个气息,这种格外繁杂,格外浓郁的气息。
它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神明”都不一样。如果说之前那些家伙,只是一些远远没有成熟的蔬果,他眼前的怪物,则是一锅香气四溢的炖肉。
弥斯甚至不需要嗅闻,本能已然在他心中骚动不止。只是想到萨拉尔那副狼狈的模样,那种陶陶然的喜悦又被怒意压了下去。
“老师!”
望见面前的怪物,劳勒反倒精神一振。他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朝那东西冲过去。
“老师,我必须和你谈谈——”
噗!
一个肉块炮弹似的喷出来,正中劳勒的腹部。劳勒被打得后退十几步,狼狈地摔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同一时间,那些雾气像是有了神智。它们化作无数灰白烟柱,手掌般拍向弥斯。
兴许是离本体比较近,这回雾气来势汹汹,比萨拉尔那会儿更有侵略性。
它们像是早有准备,浓雾犹如跳出战壕的伏兵,不断朝弥斯的方向轰击。短短几秒,它们就来回拍打了上百次,仿佛要用雾气把弥斯活生生搅碎。
弥斯静静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
他同样早有准备。
漆黑的魔力逸散开来,淡薄到几乎看不清。它们并没有变成朦胧的雾气,而是兀自集中,构造出一个未封闭的空间。
弥斯没有把它做得太完整,只是让这层力量鱼缸般的扣着自己。透过未成形的黑灰障壁,他仍能隐约看到外界情况。
而那些雾气甫一接触到那层界限,活像撞到烙铁的水珠,在惨烈的嘶嘶声中消失不见。
果然,这个复杂的“魔法空间”,比单纯的魔力防护还要好用。
要是来的是萨拉尔,这种袭击确实险恶。遗憾的是,他和那位倒霉的“圣萨拉尔”可不一样。
这是掠夺与掠夺的撕咬,征服与征服的对决。这种程度的干扰,到底比不上他的湮灭。
更何况这东西连全神贯注都做不到——远处的雾气里,劳勒勉强爬了起来。他刚走出没几步,又被一枚肉块击飞。
“老师,我们可以谈谈!”他用沙哑的声音哀求,“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不要攻击——”
“有意思,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一点都不在乎他。”
弥斯漠然地收回视线。雾气散开的瞬间,他也取消了空间隔绝。
唰啦啦。
几团深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渗出,凝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的声音像是玛塞拉嗓音的变调。那嗓音黏腻又呆板,如同肉块摩擦出来的拟声,实在不太像人。
然而,弥斯能听出其中的惊疑与戒备。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挺喜欢敌人这种紧绷……或者说,恐惧。
他只是不喜欢它出现在萨拉尔身上。
一想到萨拉尔因为这家伙失控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瞬的担忧与惊惶,弥斯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居然想要偷走他的敌人。
“我是来处决小偷的失主。”
漆黑魔力奔涌而出,在弥斯右手凝结成一柄歪曲的长矛。
餐叉无声地盘上他的右手手腕,蛇口大张,正对着那个飘忽的人形。
……
傀儡附近。
萨拉尔的伤口太深,很快便浸湿了包扎。卡伦神父不得不翻找物资,抽出压箱底纱布,再一次为萨拉尔处理伤口。
凯抱着他的门板,一边书写一边活跃气氛:“我们就这样放劳勒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卡伦神父叹了口气:“我想,他有他的觉悟。”
凯嗯了声:“我以为神父你会跟过去。”
卡伦苦笑:“我必须好好照顾萨拉尔先生,只留你们两个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萨拉尔先生?”
萨拉尔没有参与谈话的意思。
他解下胸口的胸针,沾上自己的血,正在布料上快速计算着什么。然而他写下的东西着实复杂,卡伦半个字符都看不懂。
“你应该好好休息,弥斯先生也是这么期望的。”神父小声规劝道。
“我正在休息,而且……”
萨拉尔的嘴角翘了翘。
“相信我,他更期望我待在他的身边。”
-----------------------
作者有话说:来了!!!
怎么又开始晚了……这不行……_(:з」∠)_
年前一定要支棱——